第2章 2
4.
大理寺卿闻言一愣,随即沉声吩咐:“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者被衙役领了进来。
他一进正堂,目光就直直落在萧策身上,眼神里满是惶恐。
他颤巍巍地走到堂中,对着大理寺卿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老臣孙正,叩见大人。”
大理寺卿皱着眉打量他:“孙太医,你早已致仕还乡,今为何突然前来?又有何要事禀报?”
孙正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的人,最后定格在萧策脸上,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臣……老臣是来认罪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萧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孙正!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婉柔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策的衣袖,眼神慌乱地看着孙正,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牵着阿珩的手,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孙正像是没听见萧策的呵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八年前,镇国将军萧策的诊书,是老臣伪造的!”
“哗!”
大理寺外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如同水般涌进正堂。
“什么?诊书是假的?”
“怪不得那孩子跟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原来将军本就没病!”
“这将军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娶小妾,竟然污蔑发妻不贞!”
萧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孙正,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吃人一样:“孙正!你敢污蔑本将军?!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老臣不敢污蔑将军!”孙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说的句句属实!八年前,将军找到老臣,说他要娶副将的遗孤苏婉柔,可他的发妻林清也已有身孕,将军怕她碍眼,便让老臣伪造一份‘征战伤及本,终身难有子嗣’的诊书!”
“不仅如此!”孙正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高高举起,“这是当年将军给老臣的五千两银票!老臣一时糊涂,收了这笔昧心钱,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年,老臣夜难安,夜夜都被噩梦缠身!今得知将军在此做滴血认亲,老臣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
衙役立刻上前,接过那张银票,呈给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拿起银票仔细查看,只见上面的印章和字迹,确实是八年前的样式,而且银票的编号,也能查到当年的出处。
萧策的身体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正,又看看那张银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婉柔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松开攥着萧策的手,连连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她怎么也没想到,孙正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把一切都抖搂出来。
阿珩拉了拉我的手,小声问:“娘,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是真的。阿珩,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说你是野种了。”
阿珩的眼睛亮了亮,他转头看向萧策,小脸上满是鄙夷:“原来你不是不能生,你是坏!”
5.
萧策猛地转头看向阿珩,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他想发怒,却被孙正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老臣还能作证!”孙正趴在地上,声音哽咽,“当年苏婉柔也在场!她还跟老臣说,只要能让将军休了林清也,她以后定会好好报答老臣!老臣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老臣对不起林夫人,对不起阿珩小公子!老臣罪该万死!”
这话如同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萧策和苏婉柔。
苏婉柔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柔弱的模样,她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萧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婉柔竟然也参与了这件事!
大理寺外的百姓已经骂翻了天,各种污言秽语朝着萧策和苏婉柔砸去。
“原来这苏婉柔也是个毒妇!”
“亏得我们以前还觉得她可怜!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萧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林夫人当年陪着他吃苦受累,他竟然这么对她!”
大理寺卿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
喧闹的声音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理寺卿看向萧策,眼神冰冷:“萧将军,孙太医的证词和银票,你作何解释?”
萧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正,又看着站在一旁,眼神冰冷的我,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阿珩突然挣脱我的手,跑到那碗还放在桌上的清水前,指着里面的两滴血,大声说:“大家快看!我的血和他的血,融在一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碗清水。
只见碗里,他和萧策的两滴血,早已紧紧地融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萧策看着那碗水,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空洞地看着阿珩,嘴里喃喃自语:“是我的儿子……他真的是我的儿子……”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是如何当众污蔑林清也不贞,如何看着她挺着孕肚,毅然决然地走出金銮殿。
想起这八年来,自己是如何和苏婉柔双宿双飞,享受着别人的称赞和羡慕。
想起刚才,自己还在威胁林清也和阿珩,说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巨大的羞耻和悔恨,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隐忍,八年的颠沛流离,岂是一句真相大白,就能抹平的?
我走到阿珩身边,牵起他的手,转头看向大理寺卿,语气平静:“大人,如今真相大白。我儿阿珩并非野种,而是萧将军的亲生儿子。至于萧将军和苏婉柔伪造诊书,污蔑他人清白之罪,还请大人秉公处理。”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沉声说:“林夫人放心,本卿定会查明真相,还你和小公子一个公道!”
他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穿捕快服饰的人冲了进来,对着大理寺卿躬身行礼:“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一群黑衣人,说是苏婉柔欠了他们的债,现在找上门来要债了!”
6.
这话一出,正堂里又是一阵动。
苏婉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不是的……我没有……你们别听他们胡说……”
萧策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债?苏婉柔!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苏婉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萧大哥……我……我也是被无奈……当年我父亲去世后,家里欠了一大笔债,我走投无路,才向放债的借钱……我本来想着,嫁给你之后,就能慢慢还清……可谁知道……”
“够了!”萧策厉声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蒙骗了这么多年!”
苏婉柔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知道,萧策不会再护着她了。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壮汉,满脸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就锁定了瘫在地上的苏婉柔。
“苏婉柔!你这个贱人!躲在这里倒是挺舒服!”刀疤男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拽了起来,“欠我们的五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今天要是还不上,老子就把你卖到青楼去!”
苏婉柔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萧大哥!救我!萧大哥!”
她朝着萧策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萧策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只有浓浓的厌恶。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本懒得理会。
刀疤男见状,冷笑一声,对着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这个贱人给我带走!”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架起苏婉柔就要往外走。
苏婉柔急了,她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林清也!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如果不是你回来,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苏婉柔,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年你为了嫁给萧策,不惜联手伪造诊书,污蔑我的清白。今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
苏婉柔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架出大理寺。
刀疤男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萧策一眼:“萧将军,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帮你的小情人把债还了!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萧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大理寺卿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看向萧策,语气严肃:“萧将军,苏婉柔欠一事,恐怕也与你脱不了系。本卿会一并调查清楚。”
萧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阿珩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娘,那个坏女人被抓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点了点头:“嗯,我们回家。”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萧策突然快步追了上来,挡在我们面前。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恳求,声音沙哑:“清也……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珩。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萧策,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吗?”
八年前,他当众污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一次机会?
我挺着孕肚,流落街头,差点冻死饿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一次机会?
阿珩从小被人叫做野种,受尽委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一次机会?
现在,真相大白了,他一句对不起,就想弥补所有的过错?
简直是痴心妄想!
“清也……”萧策还想再说什么。
阿珩却突然挡在我面前,仰着小脸,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叫我娘的名字!当年你不要我们,现在也别想再靠近我们!我只有娘一个亲人,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
萧策看着阿珩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充满了冰冷和疏离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不配。
我牵着阿珩的手,绕过他,径直朝着大理寺外走去。
阳光透过大理寺的门楣,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珩抬头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娘,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眼眶微微泛红。我用力点了点头:“嗯,再也不会了。”
走出大理寺,外面的百姓纷纷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不过这一次,眼神里再也没有鄙夷和嘲讽,只剩下同情和敬佩。
“林夫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阿珩小公子真聪明!真是苦了他们母子俩了!”
“萧策那个,就应该受到惩罚!”
我牵着阿珩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将那些议论声远远地甩在身后。
八年前,我从金銮殿狼狈离开。
八年后,我带着儿子,昂首挺地走出大理寺。
那些曾经的伤痛,或许会留下疤痕,但从今往后,我和阿珩的人生,将会是一片坦途。
7.
回到住处,阿珩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扑到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这些年,苦了这孩子了。
从他出生起,就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们住过破旧的茅草屋,吃过了上顿没下顿的粗粮,他还从小就被人叫做野种,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一直很懂事,努力学习,不让我心。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忍不住泛红。
就在这时,暗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萧策在外面跪了一天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他爱跪就跪,与我何?”
自从那天从大理寺出来后,萧策就像是疯了一样,天天守在我的住处门口。
他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跪在那里,任凭风吹晒。
百姓们都在议论纷纷,说镇国将军这是真心悔过了,劝我原谅他。
可原谅?哪有那么容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朝着外面望去。
只见萧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跪在门口的石板路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镇国将军,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麻木。
“他跪多久了?”我淡淡地问。
“从清晨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时辰了。”暗影回答道,“期间苏婉柔的那些债主来找过他,让他替苏婉柔还债,被他赶跑了。还有一些朝中的官员,来劝他回去,也被他拒绝了。”
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现在名声扫地,被朝廷停职查办,苏婉柔又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求得我的原谅,或许这样,他才能挽回一点颜面。
“不用管他。”我放下窗帘,声音平静,“如果他想跪,就让他跪一辈子吧。”
暗影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算术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八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萧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我们相识于微末,他对我一见倾心,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娶我为妻。
那时候的他,虽然穷,却对我极好。
他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
那时候的我们,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
可后来,他立了战功,步步高升,成了镇国将军。
他的身边,也出现了苏婉柔。
人心,终究是会变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算术书合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皱了皱眉,正要让暗影去看看,就听见阿珩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快走!我娘不想见你!”
我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萧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拉着阿珩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温柔:“阿珩,我是你父亲啊!你就不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阿珩用力挣扎着,小脸涨得通红:“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你放开我!”
我快步上前,一把将阿珩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萧策:“萧策,你闹够了没有?!”
萧策看到我,眼神里瞬间亮起了光芒。
他松开手,快步走到我面前,想要伸手触碰我的脸颊,却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看着我,声音哽咽:“清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听信苏婉柔的谗言,不该伪造诊书,不该污蔑你的清白。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求你,不要不让我见阿珩。”
“你不配。”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我不配!”萧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是阿珩的父亲!我想弥补他!我想看着他长大!清也,我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阿珩躲在我身后,小声说:“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有娘就够了!”
萧策的身体晃了晃,他抬起头,看着阿珩,眼眶通红:“阿珩……”
“你走吧。”我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我和阿珩的生活,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你若是再纠缠不休,我就去大理寺,状告你扰我们母子!”
萧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我是铁了心了。
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最后深深地看了我和阿珩一眼,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阿珩拉了拉我的手,小声问:“娘,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不会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阿珩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让他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8.
子一天天过去,萧策果然没有再来纠缠。
听说他被朝廷降了职,从镇国将军,贬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
每里,只能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守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
苏婉柔的下场则更惨。
她不仅被的债主卖到了青楼,还因为伪造诊书,污蔑他人清白,被大理寺判了十年徒刑。
青楼和牢狱,来回辗转,昔那个楚楚可怜的副将遗孤,如今早已变得形容枯槁,面目全非。
而我和阿珩,则彻底摆脱了过去的阴影,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钦天监的监正,亲自登门拜访,再次邀请阿珩去钦天监任职。
这一次,没有了萧策的扰,我欣然应允。
阿珩虽然年纪小,却有着过人的算术天赋。
他在钦天监里,帮着监正推算历法,测算星象,解决了很多难题,很快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敬佩。
再也没有人敢叫他野种,所有人都尊称他为“阿珩小先生”。
看着阿珩每天开开心心地去钦天监,回来后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宫里的趣事,我的心里充满了欣慰。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平静,充满了阳光。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阿珩写的算术题,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以为是暗影回来了,便随口喊道:“门没锁,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我连忙站起身,正要行礼,太子却快步走上前,拦住了我:“林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殿下请讲。”
太子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林夫人,想必你也听说了,近南疆海域,风浪大作,朝廷派去的商船,全部沉没了。船上不仅有大量的粮草物资,还有一批珍贵的文物。皇上十分震怒,责令水师尽快打捞。可水师的人,对那片海域的情况并不熟悉,打捞工作进展得十分缓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宫听说,林夫人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水文地理,对沿海的海域了如指掌。而且,阿珩小先生在算术方面天赋异禀,能够精准地测算出沉船的位置。所以,本宫想请你们母子,协助水师,完成打捞任务。”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研究水文地理。
当年带着阿珩流落海边,为了谋生,我曾跟着渔民出海捕鱼,久而久之,对沿海的海域,确实有了不少了解。
而且,阿珩的算术天赋,确实能够派上用场。
可是,打捞沉船,并非易事。
南疆海域风浪凶险,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有些犹豫。
太子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他连忙说:“林夫人放心,本宫会派最精锐的水师保护你们。而且,事成之后,皇上定会重重有赏。不仅能让你和阿珩小先生彻底摆脱过去的污名,还能让你们母子,名扬天下。”
我看着太子诚恳的眼神,又想起阿珩这些年受的委屈。如果能够完成这次打捞任务,确实能让阿珩彻底扬眉吐气。
我转头看向屋里,阿珩正趴在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殿下。”
太子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太好了!林夫人深明大义!本宫这就回去,禀报皇上!”
太子走后,阿珩从屋里跑了出来,好奇地问:“娘,刚才是谁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呀?”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阿珩的眼睛亮了起来:“娘,我们真的要去打捞沉船吗?太好了!我可以用算术,算出沉船的位置!”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是啊。不过,南疆海域凶险,你怕不怕?”
阿珩用力摇了摇头,挺起小膛,一脸坚定:“我不怕!我要和娘一起,完成任务!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清珩,不是野种!”
我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会被人欺负的野种了。
9.
抵达南疆海域时,正是连阴雨的时节。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海面翻涌着暗黑色的浪涛,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船头,握着水文图的手指微微泛白,阿珩则蹲在一旁,指尖在沙盘上快速推演,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们已在海上漂泊了三。起初依着阿珩测算的坐标,水师潜水队数次下潜,却连沉船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棘手的是,这片海域的暗流远比我记忆中凶险,昨一名潜水兵被暗流卷走,虽侥幸被救回,却也断了双腿。
水师统领面色凝重地来找我时,眼底满是焦灼:“林夫人,再这样下去,不仅打捞无望,还会折损更多弟兄。”
我看向阿珩,他正咬着笔杆,盯着测算出的几组数据反复核对,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娘,坐标没错,可暗流的方向一直在变,像是有规律又像是没有。”他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这是他展露天赋以来,极少有的失态。
我心头沉重。
我熟知这片海域的汐规律,却对水下暗礁与暗流的交织轨迹束手无策——当年渔民出海,从不敢深入这片险地。而
能在惊涛骇浪中辨明水下地势、破解暗流迷局的,纵观朝野,唯有曾常年驻守南疆海域、精通水战地形的萧策。
这个名字在我心头一闪,便被我强行按了下去,可现实的困境如巨石压顶,容不得我逃避。
入夜,雨势稍歇。
我坐在船舱里,看着阿珩熟睡的脸,终究是松了口。
让暗影连夜赶往京城,递了一封书信给太子,隐晦提及需萧策相助之事。
萧策赶来时,是三后的清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尉铠甲,身形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鬓角竟也添了几缕银丝。登船时,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有欣喜,有忐忑,却终究只是站在原地,低声道:“林夫人,我来了。”
阿珩挡在我身前,冷冷地瞪着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
我按住阿珩的肩,语气平淡:“萧校尉,此番请你来,是为破解暗流迷局,找到沉船位置。事成之后,朝廷自有嘉奖。”
萧策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未多言,只点了点头:“我先去查看海图与测算数据。”
他接过阿珩递来的沙盘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阿珩的手,阿珩猛地缩回,满脸厌恶。
萧策的动作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痛楚,转身对着海图细细钻研起来。
不得不承认,萧策在水战地形上的天赋无人能及。
他仅用一个时辰,便结合我的水文记录与阿珩的测算,指出了关键症结:“此处暗流受水下暗礁群阻隔,形成了旋转回流,每卯时、酉时会出现两次方向逆转,坐标需随回流节点调整。”
他拿起笔,在海图上标注出几处暗礁位置,“我带潜水队下潜,先炸掉两处关键暗礁,稳住暗流,再按新坐标打捞。”
水师统领面露迟疑:“萧校尉,水下暗礁密集,且暗流凶险,亲自下潜太过危险。”
萧策却摇头,目光坚定:“此事耽搁不得,我熟悉水下作,无碍。”
酉时,海面风浪渐缓。萧策换上潜水的装束,临行前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对阿珩说:“阿珩,照顾好你娘,等我上来。”
阿珩别过脸,没理他,却悄悄攥紧了我的衣袖。
水下作业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第一声暗礁爆破的闷响从海底传来时,海面竟真的平静了几分。
可就在第二处暗礁爆破后,海面突然掀起巨浪,潜水队的绳索剧烈晃动。
众人脸色大变,水师统领嘶吼着下令拉绳索,却见萧策被巨浪卷着冲出水面,浑身是血,腹部一道伤口正汩汩流着暗红的血。
军医紧急施救时,我站在帐外,听着帐内传来的叹息声,心头莫名一紧。
片刻后,军医走出帐,面色凝重地说:“林夫人,萧校尉腹部被礁石重创,伤及内腑……先前他征战时便有旧伤,此番叠加,怕是……再也无法生育了。”
我浑身一震,脚步踉跄了一下。
阿珩扶住我,小声问:“娘,他怎么样了?”我
看着帐内隐约的灯火,喉咙发紧,却说不出一句话。当
年他为了污蔑我,伪造了不育的诊书,如今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真的失去了生育能力。这算因果循环,还是命运的嘲弄?
10.
次清晨,暗流果然平稳了许多。
依着萧策标注的新坐标,潜水队顺利找到了沉船,打捞工作得以顺利推进。
阿珩站在甲板上,看着沉船残骸被缓缓吊上船,却没再提萧策半个字,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
打捞任务圆满完成,我们带着沉船中的粮草与文物,启程返回京城。
萧策因伤势过重,被安置在单独的船舱休养,我从未主动去看过他,只让暗影每送去伤药,不是心软,只是不想欠他人情。
回到京城那,太子亲自率百官在码头迎接。
百姓们夹道欢呼,目光落在我和阿珩身上,满是敬佩。
“林清珩小先生妙计,林夫人深明大义,真是我大靖的功臣!”
欢呼声中,阿珩挺直了小膛,脸上满是自豪,转头对我笑时,眼里盛着星光。
萧策被抬下船时,百官神色复杂。太子上前慰问,他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和阿珩身上,眼神里没有奢求,只有一片平静。
皇上感念他此次功绩,下旨恢复他的镇国将军之位,赐黄金千两,却被他婉拒了,只请求皇上准他辞官归乡。
三后的庆功宴,设在皇宫大殿。
我牵着阿珩的手,身着皇上赏赐的锦裙,站在百官之中,从容应对着众人的道贺。
萧策也来了,穿着一身素色朝服,面色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却难掩骨子里的将军气度。
他坐在角落,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和阿珩,未曾上前一步。
皇上对阿珩赞不绝口,当场封他为钦天监少监,特许他不必拘于宫廷规矩,
可随时陪在我身边。阿珩跪地谢恩时,声音清亮:“谢皇上恩典,臣只想陪着娘,做好分内之事。”皇上龙颜大悦,又赏了无数珍宝。
宴席过半,萧策突然起身,走到殿中,对着皇上躬身行礼:“臣恳请陛下恩准,辞官归乡,从此不问朝政。”
皇上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萧策,你虽有前过,却也立了新功,准你所求,赐田百亩,安度余生。”
萧策谢恩后,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却克制:“清也,阿珩,往后……各自安好。”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再叫我“清也”,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恳求,只有释然。
阿珩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庆功宴散后,夜色微凉。
我牵着阿珩的手,走在皇宫外的石板路上,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阿珩仰头问我:“娘,萧策要去哪里?”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他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过自己的子。”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吗?”阿珩的声音里,没有厌恶,只有一丝茫然。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阿珩,他是你的生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我们的生活,由我们自己决定。原谅与否,都在于我们。而娘选择放下,不是原谅他的过错,而是不想让过去的事,再困住我们。”
阿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扑进我怀里:“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抱着他,心头一片澄澈。
八年前的金銮殿之辱,八年的颠沛流离,那些伤痛或许会留下疤痕,但终究不再是困住我的枷锁。
后来,我们搬离了京城的住处,去了江南。
钦天监的差事,阿珩只偶尔回京处理,其余时间,便陪着我在江南的小院里读书、算数,或是跟着当地的渔民出海。
江南烟雨朦胧,青石板路蜿蜒,我们的小院里种满了我和阿珩喜欢的花,每清晨,都能听见阿珩朗朗的读书声。
偶尔会从京城来的商人嘴里,听到关于萧策的消息。
说他回了故乡,守着一片田庄,每种地、读书,极少与人往来。
有人说他孤独终老,甚是可怜,也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波澜,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我和阿珩在河边钓鱼,阿珩突然说:“娘,我昨天梦见他了,他给我买了糖葫芦,却没说话。”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递给他一鱼竿:“那是他的念想,与我们无关。”
阿珩点点头,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上的鱼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我看着阿珩认真的侧脸,心头满是安宁。
那些恩怨情仇,早已随流水远去。
我和阿珩的生活,没有萧策的位置,也无需再有任何牵扯。
往后余生,只求岁月静好,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