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将军?裴宴?
我的指尖刚碰到红盖头的边缘,突然想起孙大娘的话。
红盖头得新郎官亲手掀,不然不吉利。
手乖乖地放回去,我说:“裴宴,是你吗?”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
粗犷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打断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裴宴“嗯”了一声。
我一下子笑了。
刚才我还在想呢,要是能见到裴宴,一定要好好跟他道谢。
想不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我晃着腿,红盖头跟着轻轻摆动。
“你怎么来了?是赵屠户告诉你我们成亲的消息了?”
“我们的喜酒是赵屠户从镇上买来的女儿红,可好喝了,你——”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想起沈窈上次说的“将军府什么没有”,连忙改口。
“算了,这酒太普通,配不上你,你还是别喝了。”
我又想起正事,赶紧补充:
“裴宴,谢谢你啊。”
“要不是你说我配猪匠合适,我还遇不见赵屠户呢。你真是个好人。”
红盖头挡着,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他还是没说话。
我有些尴尬,悻悻地闭了嘴。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说:
“那……你能把赵屠户叫进来吗?孙大娘说我今天很好看,我想让他赶紧看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屠户冲进来,声音里带着急:“宋苓,你没事吧?”
我仰起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笑。
“我没事呀。”
“你快掀盖头,我想让你看看。”
赵屠户的脚步顿了顿,大概是看了裴宴一眼。
下一瞬,红盖头被轻轻掀开。
赵屠户站在我面前,红色的婚服衬得他精神。
我抓住他的袖子:“赵屠户,怎么样,我好看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好看,宋苓哪天都好看,今天最好看。”
我咧开嘴笑,心里开心极了。
我拉住他的手,转头看向裴宴:
“赵屠户,这就是裴宴,是将军。”
“当初就是他说我适合找个猪匠,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裴宴的脸色却黑黑的。
我纳闷地戳了戳赵屠户的手背,让他凑过来。
我小声地询问:“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生病了?”
“上次他伤口感染,也是这副闷闷的样子。”
赵屠户闻言笑笑,揉揉我的头,然后走到裴宴面前,行了个礼。
“不知将军驾到,草民有失远迎。”
“草民和宋苓,多谢将军成全。”
话落,裴宴的脸更黑了。
他的视线扫过赵屠户,又落在一脸莫名的我身上。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来人!给本将军把这间房子拆了!”
6
“哐当”一声,门外的士兵应声而入,手里的长刀“唰”的出鞘,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愣住了,拉着赵屠户的手紧了紧:
“裴宴,你拆我家房子做什么?我还要和赵屠户在这儿过子呢。”
裴宴直直地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叫我看不懂。
“本将军不喜欢。”
我更糊涂了,他以前住了半年,也没说过不喜欢啊。
忽然又想起赵屠户前几跟我说,将军是金枝玉叶,是战场上出来的人物。
他这样尊贵的人,在破房子住这么久,肯定很难过吧?
也许只有拆了,才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我拽了拽赵屠户的袖子,小声说:
“赵屠户,裴宴好可怜,我们把房子让给他吧?以后去你家住好不好?”
原本怕我到隔壁村不适应,赵屠户才把婚房定在我家。
现在看来,只能搬了。
赵屠户看了眼裴宴,又低头看我,笑笑:“好。”
我一下子笑了,踮脚抱了抱他的胳膊,转头对裴宴说:
“你要是觉得难过,就拆吧,我们不碍事的。”
裴宴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口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会儿又咬着牙说:“把猪圈也给本将军拆了!”
我又问赵屠户:
“你家院子有给小猪搭棚子的地方吗?”
赵屠户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有,我给它盖个新的,比这个结实。”
“你真厉害。”
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回头冲裴宴摆手。
“猪圈也能拆,你拆吧。”
裴宴的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突然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个男人?”
我愣住了,眨巴着眼睛重复:
“喜欢?”
我拉了拉赵屠户的手:“什么叫喜欢?”
赵屠户的耳朵有点红,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
“喜欢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给你做饭,教你猪,想看着小猪仔长大。”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转过身,认认真真回裴宴道:
“那我喜欢赵屠户。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不嫌弃我晦气,会带我过子,还给我买了半扇猪肉。”
裴宴突然打断我:“你们不配。”
我以为他要赶赵屠户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跺着脚哭:
“裴宴!你不讲理!你说我配猪匠,我找到了,你为什么说我们不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怒,有烦,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让你找猪匠,没让你找他。”
我抹着眼泪,哭得抽抽噎噎。
“赵屠户就是猪匠啊!”
“他会猪,会种地,孙大娘说他有手艺,跟着他饿不死……”
“他不配!”裴宴的声音猛地拔高,“一个粗鄙屠夫,也配得上你?”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他以前总说我晦气,配不上他;现在又说赵屠户配不上我?
我不明白。
赵屠户把我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将军,宋苓愿意嫁我,我便配得上。”
“噌——”的一声脆响,裴宴突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抵在了赵屠户的喉间。
“离开宋苓。”
“不然本将军了你!”
7
匕首尖抵着赵屠户脖颈的刹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吓得扑过去抓住裴宴的手腕。
“裴宴!你把刀拿开!他是我相公!你不能他!”
赵屠户的身形依旧挺直:“宋苓,别怕。”
裴宴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你选他,还是选他死?”
我急得眼泪直掉,突然摸到怀里那枚玉扳指,一把掏了出来。
“裴宴,你放了他!”
“你看!这是你给我的!你说凭它能换一个要求!”
扳指被我的汗浸得发亮,上面的纹路磨得有些模糊。
裴宴给我的时候,我不认得这是什么玉。
但赵屠户告诉我,这个扳指是将军府的信物,拿着它能调动一百精兵。
裴宴低头看着那扳指,又抬头看我,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声音发紧: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要拿它来换他的命?”
我把扳指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答应我的,不能不算数!”
“你放了赵屠户,我就把它还给你,咱们两清!”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我只是盯着裴宴的眼睛。
他的瞳孔很深,像一潭很深的井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他往前凑了半步,匕首尖又近了一分,赵屠户的脖颈上已渗出细小红痕。
“如果在我和他中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想都没想就说:“赵屠户啊。”
裴宴的脸“唰”地白了,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松了口气,赶紧跑到赵屠户身边,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
“赵屠户,你疼不疼啊?”
赵屠户摇摇头,抓住我乱摸的手。
裴宴指着赵屠户,对士兵吼道:“把他给本将军拖出去!”
赵屠户被士兵架着往外走,我急得想追上去,却被裴宴一把拽住手腕。
我挣扎着:“你什么!放开我!”
裴宴攥着那枚玉扳指,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才听见他咬着牙说:“宋苓,你就这么想嫁他?”
我红着眼睛:“我想嫁谁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说咱们两清了吗?”
裴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如果我收回那句话呢?”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和猪匠合适的那句话。”他一字一顿,“我收回。”
我更糊涂了:“你凭什么收回?你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
裴宴盯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忽然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赵屠户可以活。”
“但你不能嫁他。”
我急了:“凭什么?”
裴宴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背对着我说:
“宋苓,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但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
门“吱呀”一声关上,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想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8
裴宴没有离开村子。
他让士兵在村口扎了营,整整三天,赵屠户被关在营帐里,我见不到他的人影。
我去求裴宴放人,他就坐在营帐里擦刀,头也不抬。
“我说了,你不能嫁他。”
“为什么?”我气得跺脚。
他抬眼看我,眼底一片平静:“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人。”
“赵屠户就是最好的人!”我急得直掉眼泪,“他不嫌我晦气,不嫌我是捡尸的,他愿意娶我!”
裴宴擦刀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不嫌。”
我没听清:“什么?”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
“我说,我也不嫌你晦气。”
“我也不嫌你是捡尸的。”
“宋苓,这半年你把我从乱葬岗拖回来,花光所有积蓄救我,自己睡猪圈,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不敢知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你、你在说什么?”
裴宴放下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宋苓,我说,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是因为你就是你。”
“那个看到乞丐会把所有钱都掏出来的傻子,那个被人骂晦气还笑嘻嘻的傻子,那个被我伤了心还冲我喊‘谢谢你’的傻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喜欢那个傻子。”
我彻底傻了。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可是……你不是说我和猪匠最般配吗?”
裴宴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住了。
“我收回。”
“那你还说那些东西吃到嘴里觉得恶心……”
“我骗你的。”他打断我,耳尖微微泛红,“酱牛肉很好吃,我很喜欢。”
我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裴宴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沈窈在。”
“因为我是将军,我不能让一个捡尸女做我的夫人。”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有勇气。”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我,眼底有歉疚,有懊悔,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但现在我想通了。”
“宋苓,跟我回将军府。”
“不是做奴婢,是做夫人。”
我张了张嘴,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可是……赵屠户呢?”
裴宴的脸黑了一瞬:“你还惦记他?”
“他对我好嘛……”我小声嘟囔。
裴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好。”
“但宋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对你好。”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还不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破土而出。
我想起赵屠户说过的——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想每天给他做饭,想看着他笑。
我看着裴宴,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愿意给他做饭,愿意看着他笑。
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我只知道,如果裴宴真的走了,我大概会比簪子被烧掉那天还要难过一百倍。
“裴宴。”我小声喊他。
“嗯?”
“你真的不嫌我晦气?”
“不嫌。”
“真的愿意娶我?”
他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带着温度的笑。
“愿意。”
我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好吧。”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再说我和猪匠般配了。”
裴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低低的:
“好,不说了。”
“宋苓,跟我回家。”
番外
沈窈说我疯了。
她说:“阿宴,你是堂堂将军,娶一个捡尸女,朝堂上的唾沫能淹死你。”
我没说话。
她又说:“那个宋苓有什么好?愚钝、粗鄙、浑身晦气,她配不上你。”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
我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浑身是伤,血流了一路。
随行军医说救不活了,在敌军攻打过来时所有人抛下了我。
是宋苓把我拖回家的。
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用瘦弱的肩膀扛着我走了三里路。
花光了所有积蓄给我买药,自己饿得面黄肌瘦。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灶台前熬药,烟熏得她直咳嗽。
她转头看见我醒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醒啦?我去给你买酱牛肉!”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蠢。
蠢到救一个陌生人,蠢到把自己的口粮省给我,蠢到被我骂了还笑嘻嘻的。
后来沈窈来了,当着她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都是最好的,裴宴喜欢”。
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但我不能说。
我是将军,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被一个捡尸女绊住脚。
所以我说了那些违心的话,说她命格带煞,说她和猪匠最般配。
我以为这样对她最好。
让她嫁个普通人,过普通的子,总比跟着我被人指指点点强。
可当我知道她要嫁人的时候,我疯了。
我骑着马跑了整整一夜,赶到她的婚礼上。
我看见她穿着嫁衣坐在床上,晃着腿,笑得那么开心。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是嫉妒。
嫉妒那个屠户,能拥有她的笑。
我把匕首架在那个屠户脖子上,说“跟我走,不然我了他”。
我知道我疯了。
但那一刻我管不了那么多。
后来她掏出那枚玉扳指,说要换他的命。
她说“裴宴,咱们两清”。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她救了我的命,花光所有积蓄,在猪圈睡了半年。
而我连一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放走了那个屠户,不是因为那枚扳指,是因为我看见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终于承认,我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救了我,是因为她傻得让人心疼。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将军府。
她想了很久,说“那好吧”。
那好吧。
这三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因为那是她答应嫁给我的瞬间。
后来我娶了她,朝堂上果然炸了锅。
有人说我辱没门楣,有人说我色令智昏。
我统统没理。
因为他们不知道,宋苓是什么样的人。
她会在寒冬腊月给路边的乞丐送棉衣,会在瘟疫横行时不顾危险去照顾病人,会在将士们思乡时给他们缝补衣服、煮热汤。
她不是配不上我。
是我配不上她。
很多年后,我已经老了,她也老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我肩上,忽然问我:
“裴宴,你当年为什么要说我和猪匠般配?”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白发:
“因为我蠢。”
她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嘟囔道:
“以后不许再犯了。”
“好。”
“裴宴。”
“嗯?”
“下辈子我还要捡到你。”
我眼眶一热,搂紧了她的肩膀。
“好。”
“下辈子换我捡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