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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卯时初,天还未亮透。

林知意已经坐在了铜镜前,用半碗隔夜的冷水,慢慢梳理长发。镜面模糊,倒映出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檐角滴落的、绵密的雨丝。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渐渐沥沥,到此刻还未停。冷宫的屋顶年久失修,好几处漏雨,她半夜起来用破瓦罐接水,叮叮咚咚响了一宿。

也好。

这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也让她脑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暂时安静下来。

“娘娘,该用早膳了。”

殿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个小宫女,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个纸片人,端着个掉了漆的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半个硬邦邦的馒头,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林知意记得她,叫小禾,是三个月前和她一起被扔进冷宫的。原本是她宫里的洒扫丫头,因着性子怯懦不会讨好,被管事嬷嬷一并打发过来“伺候废后”。

“进来吧。”

小禾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将托盘放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破桌上。动作间,林知意看见她手腕上有新鲜的瘀痕,袖口也破了道口子。

“手怎么了?”

小禾猛地一颤,将手往身后藏:“没、没什么……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的。”

林知意没再追问。冷宫这地方,捧高踩低是常态。从前她得势时,椒房殿一只猫都比别的宫主子金贵;如今她落了难,连最低等的太监都敢克扣她的份例,更何况小禾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宫女。

“坐下,一起吃。”她说。

小禾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奴婢不敢……”

“我让你坐。”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禾呆了一瞬,竟真的慢慢挪到凳子上,只敢挨着半边。

林知意将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推过去,自己端起粥碗。粥是馊的,但她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在北凉逃亡的那几年,她吃过树皮,啃过草,馊粥算什么。

“小禾,”她忽然问,“今送饭的时辰,是不是比平早了些?”

小禾正小口啃着馒头,闻言愣住,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早了一刻钟。往都是卯时二刻,今刚过卯时就送来了。奴婢还奇怪呢,去提饭时,御膳房的刘公公居然没刁难,痛快就给了……”

林知意的心沉了沉。

早一刻钟。是为了避开人,还是为了……确保她在某个特定时辰喝下那壶茶?

她放下粥碗,看向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伞面是靛青色的,伞骨边缘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宫装裙摆——那是椒房殿大宫女的服色。

来了。

“小禾,”林知意声音平静,“你去后院,把昨儿接的雨水倒掉,重新摆好瓦罐。记住,要每个漏处都检查一遍,仔细着做,做得慢些。”

小禾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严肃,还是乖乖应了声,放下馒头往后院去了。

几乎就在小禾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同时,殿门被叩响。

“皇后娘娘,”门外女声温婉,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奴婢奉新后娘娘之命,来给您送些东西。”

林知意缓缓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旧衣,这才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秋檀端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块锦缎,隐约可见底下是个青玉壶并两只杯盏。

果然是那套并蒂莲茶具。

秋檀今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暗红宫装熨帖平整,发髻上簪着支鎏金簪子,脸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口脂。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那碗馊粥和半个硬馒头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新后娘娘仁善,念着旧姐妹情分,特让奴婢送来一壶雨后龙井,给娘娘……暖暖身子。”秋檀说着,掀开锦缎,露出底下那套精致的茶具。

青玉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壶身上那对并蒂莲雕刻得栩栩如生。林知意记得,这是她十六岁生辰时,萧凛还是太子,特意寻江南名匠为她打的。他说:“愿如这并蒂莲,同心同生。”

如今,他用这壶,装毒药来送她上路。

“新后有心了。”林知意淡淡道,在桌边坐下,“放下吧。”

秋檀却不动,反而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水澄碧,热气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确实是顶级的雨后龙井。

“娘娘请用。”秋檀将茶杯推到林知意面前,笑容得体,“奴婢得看着娘娘喝了,才好回去复命。新后娘娘说了,定要亲眼看着您……‘好好享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林知意垂眸看着那杯茶。

在秋檀眼中,她此刻应该是惶恐的,绝望的,或者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但都没有。这位废后只是静静坐着,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过分苍白,却没什么表情。

半晌,她伸出手,端起了茶杯。

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颈间的墨玉坠子骤然发烫!比昨夜更甚,烫得她几乎要松手。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她喝下茶,半刻钟后腹痛如绞,呕出黑血。】

【小禾听见动静跑进来,吓得尖叫,被秋檀带来的人捂住嘴拖走。】

【秋檀蹲在她面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柔声说:“娘娘放心上路,沈家很快就来陪您。”】

【然后是刑场,漫天纸钱,滚落的头颅……】

林知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端着茶杯,慢慢举到唇边。

秋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林知意手腕忽然一抖!

“哎呀——”

整杯茶,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秋檀那身崭新的暗红宫装上。

“你!”秋檀猛地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浸透衣料,烫得她龇牙咧嘴。她精心描画的妆容瞬间扭曲,“你是故意的!”

林知意放下空杯,表情歉然,眼底却一丝波澜也无:“手滑了。秋檀姑娘莫怪。”

“你——”秋檀气得浑身发抖,想发作,却又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冷宫再破败,眼前这位也还是名义上的皇后。新后娘娘可以要她的命,但绝不能明面上落下把柄。

她强压下怒火,扯出个僵硬的笑:“无妨,奴婢再去给娘娘斟一杯……”

“不必了。”林知意打断她,目光落在那青玉壶上,“这壶茶既是新后所赐,本宫自当好生收着,慢慢品尝。秋檀姑娘可以回去了。”

秋檀脸色一变:“这不合规矩!新后娘娘吩咐了,定要看着您喝下!”

“规矩?”林知意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秋檀姑娘可知道,谋害皇后,是什么规矩?”

秋檀瞳孔骤缩。

“本宫再落魄,凤印未废,宗谱未除,就还是大梁的皇后。”林知意慢慢坐直身体,目光如冰刃刮过秋檀的脸,“这杯茶今进了本宫的肚子,明,椒房殿谋害中宫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你说,到时候陛下是信你这个奴婢,还是信本宫这个发妻?”

秋檀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当然知道这是虚张声势。废后如今哪有递折子的本事?可……万一呢?万一这女人还藏着什么后手?新后娘娘虽然得宠,可前朝那些老臣,尤其是沈阁老的门生故旧,可都盯着椒房殿呢!

“娘娘说笑了,”秋檀笑两声,后退一步,“既然娘娘想慢慢品,那……奴婢就先告退了。这茶,娘娘可千万记得喝,凉了……就不好了。”

最后一句已是裸的威胁。

林知意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

秋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草草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那壶毒茶,自然也没敢再提。

殿门重新合上。

林知意坐在原地,听着秋檀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微微渗着血珠。

刚才那杯茶,她若是真喝了,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不,或许不会马上死。林薇薇要的是“病逝”,所以下的应该是慢性毒,让她慢慢衰弱,最后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落下。可她的预知画面里,却是呕血而亡……

是剂量下重了,还是林薇薇本等不及,改了主意?

都有可能。

那个“妹妹”,从来就不是有耐心的人。

林知意起身,走到殿角,那里摆着个破旧的炭盆,里面还有些昨夜未燃尽的灰烬。她拎起那壶茶,毫不犹豫地,全部倒进了炭盆。

嗤——

茶水浇在灰烬上,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那气味古怪,带着一丝甜腥,绝不只是茶香。

果然是毒。

她放下空壶,看着那缕白烟袅袅散尽,心中一片冰冷。

第一次交锋,她险胜。

但林薇薇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只会更隐秘,更致命。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远处宫墙之上,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小禾从后院回来,身上湿了大半,怯怯地站在门边:“娘娘,瓦罐都摆好了……刚才,是椒房殿的人来了么?”

“嗯。”林知意转身,从破箱笼里翻出件半旧的褂子扔给她,“换上,别着凉。”

小禾抱着褂子,眼眶忽然红了:“娘娘,您对奴婢真好……奴婢、奴婢听说,沈家……”

“沈家怎么了?”林知意猛地抬眼。

“奴婢今早去提饭时,听御膳房的人在议论,说、说沈阁老在朝堂上顶撞陛下,被罚跪在午门外已经一天一夜了……”小禾声音越说越小,“还说……陛下动了怒,要、要严办……”

林知意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预知梦里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刑场,鲜血,滚落的头颅……

十后。

不,也许等不到十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一个冷宫废后,能做什么?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只被倒空的青玉壶上。壶身温润,并蒂莲缠绕,仿佛还是当年太子殿下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既然这壶茶是林薇薇送的,既然她要她“病逝”……

那她就“病”给她看。

“小禾,”林知意转身,声音异常冷静,“去,把后院里那株灰灰菜的叶子摘一把来。记住,要最嫩的心叶。”

小禾茫然:“娘娘要那个做什么?那、那是喂猪的……”

“去摘就是。”林知意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让人看见。”

小禾虽然不懂,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林知意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抚上脸颊。

灰灰菜,性寒,食之呕吐腹泻,状如急症。御膳房克扣得厉害,她和冷宫里几个老嬷嬷时常挖来充饥,有次吃多了,她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

那时候,林薇薇还是刚进府的“妹妹”,特意来看她,握着她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姐姐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那些粗鄙之物怎能入口?”

如今想来,那双漂亮眼睛里藏着的,恐怕不是心疼,而是嘲讽吧。

嘲讽她这个“真凤凰”,落难后还不如草鸡。

很好。

林知意对着镜子,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只“草鸡”,是怎么一点点,把羽毛重新染成凤冠上的颜色。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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