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沈青临回到顾家别墅。
夕阳的余晖把门廊染成暖金色,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往的电视声或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厨房也没动静。
“妈?”
没人应。
沈青临换了鞋,正要上楼,忽然听见主卧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很轻,但带着痛楚。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向主卧。
门虚掩着。
“妈?”他又叫了一声,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苏明瑾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蜷缩着,身上盖着薄被,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您怎么了?”沈青临快步走过去。
苏明瑾闻声,艰难地转过头。
她脸色苍白,额头和鬓角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睛里满是痛苦。
“青临……你、你回来了……”她声音发颤,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沈青临按住她肩膀,“哪里不舒服?”
“口……疼……”苏明瑾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位置,眉头紧锁,“胀得厉害,又烫又疼……像针扎一样……”
沈青临神色一凝。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就有点胀,我以为……是晚上没睡好……”苏明瑾喘了口气,眼泪都快掉下来,“刚才、刚才突然就疼得厉害,碰都不能碰……”
沈青临看着她按的位置,心里有了判断。
“妈,您躺平,我给您看看。”
“看、看什么?”苏明瑾眼神有些慌乱,手下意识护住口,“不、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可能是腺炎,拖不得。”沈青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打120送您去医院。但这个时间,急诊排队、检查、等结果,至少两三个小时。您能忍吗?”
苏明瑾看着他冷静的眼睛,又感受着口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咬了咬牙。
“那……那你帮妈看看。”
她慢慢松开手,平躺下来,但身体依然紧绷,眼睛不敢看沈青临。
沈青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先给您把个脉。”
手指搭上苏明瑾的手腕。
脉象弦数,左关尤甚,郁结化热之象。
和他判断的一样。
“妈,您得解开衣服,我看看局部情况。”沈青临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明瑾脸一下子红了。
“青临,这……这不合适吧?我是你岳母……”
“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沈青临从随身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用酒精棉片擦拭,“或者,我现在送您去医院,让急诊的男医生看。”
苏明瑾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青临手里那几细长的银针,想起昨晚在医院,温晚意拉着她的手,说“小沈用针灸把老秦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也想起今天下午,几个老姐妹在电话里,隐晦地打听“你家那个女婿是不是真救了秦书记”。
她闭了闭眼,手颤抖着,慢慢解开了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布料掀开一角。
沈青临目光扫过。
左外侧,皮肤明显发红,肿胀,局部温度偏高。
在罩边缘上方,能隐约摸到硬块,边界不清。
是急性腺炎,已经形成了炎性包块。
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一旦化脓,会更麻烦。
“妈,您忍着点,我下针了。”
“嗯……”苏明瑾偏过头,闭上眼睛,手紧紧抓住床单。
沈青临凝神,银针先刺入膻中,再取、期门、太冲等。
针入之后,轻轻捻转。
苏明瑾身体一颤,但咬着牙没出声。
沈青临的手指,在寻找准确位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侧的皮肤。
滚烫,细腻,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
忽然,他目光一顿。
在罩上缘,靠近腋窝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和分布……是吻痕。
新鲜的,不会超过24小时。
沈青临眼神深了深,但手上动作没停。
“灵枢九针,第二针·回春手。”
他加了点力道,针感更强。
苏明瑾闷哼一声,额头的汗更多了。
但几分钟后,她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好像……没那么胀了?”她睁开眼,有些惊讶。
“热毒郁结,针把经络通了,胀痛就会缓解。”沈青临说着,又加了两针,“但炎症还在,得配合汤药。我明天给您抓几副药,喝三天,应该能消。”
苏明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
这个她一直看不起、觉得没出息的女婿,此刻正沉稳地给她施针,指尖稳定,目光沉静。
和昨晚那个在饭桌上沉默寡言、被她当众数落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青临……”她声音有些哑,“妈这张嘴以前没个把门的…你就当妈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青临拔出一针,用棉球按住针孔。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有些事,就像这病,拖久了,治起来就更费劲,也更容易留。。”
“不是……”苏明瑾摇头,眼泪掉下来,“妈是势利眼,看天权嫁了你,觉得你配不上她,给你脸色看……妈错了。”
沈青临没说话,继续拔针。
等所有针都起完,他用热毛巾给苏明瑾擦了擦汗,又帮她系好睡衣扣子。
“您躺好休息,我去熬点粥。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别吃油腻辛辣的。”
他说着,起身要走。
“青临!”苏明瑾叫住他。
沈青临回头。
苏明瑾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犹豫,心想“这小子真能攀上秦书记?那必须抓牢!…他是不是记恨我?得赶紧安抚…天权那边也得说说,这婚现在可不能离…”
“天权那孩子……性子冷,随她爸。”她低声说,“但心眼不坏。她就是……心里有疙瘩,解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苏明瑾愣了。
“秦墨的事,我听说了。”沈青临平静地说。
苏明瑾眼神一暗,点点头,
“那孩子……是为了救天权才变成那样的。天权心里愧疚,总觉得欠了他,也欠了秦家。所以她对你……才那么冷淡。”
“我明白。”沈青临说,“我会给她时间。”
苏明瑾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青临,你是个好孩子。妈……妈以后不会再说那些混账话了。”
沈青临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苏明瑾的“好”,是有条件的。
果然,下一秒,苏明瑾就试探着开口:
“青临啊,你在市委……现在跟秦书记走得近。妈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能说上话的人?能帮你大姐夫……调回江州来?”
沈青临心里冷笑。
来了。
“大姐夫在省发改委,发展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呀,”苏明瑾叹气,“离家远,一年回不来几次。天枢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工作,多辛苦。要是能调回市里,哪怕平调,一家人也能团圆。”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
“妈听说,秦书记这次病好了,上面很重视,可能会……动一动。要是他能说句话,你大姐夫调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青临看着她热切的眼神,语气平淡:
“妈,我刚到市委办,就是个小科长,连秦书记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大姐夫调动的事,我帮不上忙。”
“怎么帮不上?”苏明瑾急了,“你救了秦书记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只要开口,他肯定会考虑!”
“正因为救了秦书记的命,我才更不能开这个口。”沈青临看着她,语气认真,“挟恩图报,是大忌。一次用了,情分就没了。妈,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苏明瑾愣住了。
她看着沈青临冷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婿,比她想的要清醒得多。
也……难掌控得多。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覆在沈青临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青临,”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祈求,“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但妈现在知道错了。你就当……帮帮妈,帮帮你大姐,你大姐一个人不容易…你帮了忙,你大姐、大姐夫都会记得你的好…行吗?”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沈青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刚才治疗时的药味。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抽回手。
“妈,您先养病。大姐夫的事,以后有机会,我会留意的。”
话说得模棱两可。
但苏明瑾眼睛亮了。
“好,好!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还想说什么,沈青临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熬粥,您休息吧。”
晚上八点,市委家属院,秦家。
温晚意开的门。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款式保守,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长及手腕。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温婉得体。
和那晚那件半透明的真空睡衣,判若两人。
“小沈来了,快进来。”她笑容温和,侧身让开。
“温阿姨。”沈青临点头,拎着针包走进去。
秦远峰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联播。见到沈青临,他关掉电视,笑着招手。
“小沈,坐。又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沈青临在他对面坐下,“秦书记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口不闷了,精神也好些。”秦远峰拍拍口,“你这一手针灸,真是神了。”
“您过奖了。针灸只是辅助,关键还是您自己底子好,恢复快。”
两人寒暄几句,沈青临开始准备施针。
温晚意端了茶过来,放在沈青临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治疗开始。
沈青临凝神下针,手法稳而准。
秦远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临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温晚意。
她今天穿得很严实,但针织长裙的质地柔软,贴合身体曲线。坐着的时候,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她低着头看杂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脖颈的线条优雅。
沈青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美。
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依然保持精致和风韵的美。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那种复杂的气质。
表面温婉端庄,是完美的书记夫人。
可那晚,她穿着真空睡衣开门,眼神里的惊慌和无助,又那么真实。
现在,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但沈青临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又一次,沈青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温晚意似乎察觉到了。
她翻杂志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抬起头,迎上沈青临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被打量时本能的羞愤,但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得意。
她没躲闪,就那么看着他。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
沈青临率先移开视线,专注在手中的银针上。
但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已经在空气里留下了微妙的痕迹。
治疗结束,沈青临拔针。
秦远峰长长舒了口气,睁开眼睛,脸色明显红润了些。
“每次针完,都像卸下千斤重担。小沈,你这手艺,不传下来可惜了。”
“家传的手艺,不敢丢。”沈青临收好针包,“您按时服药,下周我再来。”
“好,好。”秦远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市委办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多看多学,以后的路,宽着呢。”
“谢谢书记。”
温晚意送沈青临到门口。
“小沈,路上慢点。”
“温阿姨留步。”
沈青临转身要走,温晚意忽然轻声说:
“吟雪那边……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性子直,没坏心眼。”
沈青临回头看她。
“黄主任没说什么。她工作很负责。”
“那就好。”温晚意笑了笑,笑容温柔,但眼底有些复杂,“老秦这病,以后还得麻烦你。我们……都指望你呢。”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
沈青临点头。
“应该的。温阿姨再见。”
他下了楼。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家那层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后。
不知道是温晚意,还是秦远峰。
沈青临收回目光,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苏明瑾口的吻痕,她覆上来的手,她带着祈求的眼神。
闪过温晚意刚才那个复杂的目光,和她那句“我们都指望你呢”。
还有顾天权那晚递过来的离婚协议。
顾天璇在采访时的试探。
顾天枢发来的匿名邮件。
一张张脸,一个个眼神,一句句话。
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开阳发来的加密消息。
“你要的,陆振华办公室保险箱的照片,拍到了。账本在里面,内容很精彩。怎么处理?”
沈青临睁开眼睛,回复:
“发我一份。原件别动,等我消息。”
收起手机,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眼神冷静,深处有光。
网在收紧。
但谁是猎物,谁是猎手。
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