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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傍晚六点,沈青临回到顾家别墅。

夕阳的余晖把门廊染成暖金色,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往的电视声或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厨房也没动静。

“妈?”

没人应。

沈青临换了鞋,正要上楼,忽然听见主卧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很轻,但带着痛楚。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向主卧。

门虚掩着。

“妈?”他又叫了一声,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苏明瑾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蜷缩着,身上盖着薄被,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您怎么了?”沈青临快步走过去。

苏明瑾闻声,艰难地转过头。

她脸色苍白,额头和鬓角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睛里满是痛苦。

“青临……你、你回来了……”她声音发颤,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沈青临按住她肩膀,“哪里不舒服?”

“口……疼……”苏明瑾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位置,眉头紧锁,“胀得厉害,又烫又疼……像针扎一样……”

沈青临神色一凝。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就有点胀,我以为……是晚上没睡好……”苏明瑾喘了口气,眼泪都快掉下来,“刚才、刚才突然就疼得厉害,碰都不能碰……”

沈青临看着她按的位置,心里有了判断。

“妈,您躺平,我给您看看。”

“看、看什么?”苏明瑾眼神有些慌乱,手下意识护住口,“不、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可能是腺炎,拖不得。”沈青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打120送您去医院。但这个时间,急诊排队、检查、等结果,至少两三个小时。您能忍吗?”

苏明瑾看着他冷静的眼睛,又感受着口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咬了咬牙。

“那……那你帮妈看看。”

她慢慢松开手,平躺下来,但身体依然紧绷,眼睛不敢看沈青临。

沈青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先给您把个脉。”

手指搭上苏明瑾的手腕。

脉象弦数,左关尤甚,郁结化热之象。

和他判断的一样。

“妈,您得解开衣服,我看看局部情况。”沈青临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明瑾脸一下子红了。

“青临,这……这不合适吧?我是你岳母……”

“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沈青临从随身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用酒精棉片擦拭,“或者,我现在送您去医院,让急诊的男医生看。”

苏明瑾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青临手里那几细长的银针,想起昨晚在医院,温晚意拉着她的手,说“小沈用针灸把老秦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也想起今天下午,几个老姐妹在电话里,隐晦地打听“你家那个女婿是不是真救了秦书记”。

她闭了闭眼,手颤抖着,慢慢解开了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布料掀开一角。

沈青临目光扫过。

左外侧,皮肤明显发红,肿胀,局部温度偏高。

在罩边缘上方,能隐约摸到硬块,边界不清。

是急性腺炎,已经形成了炎性包块。

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一旦化脓,会更麻烦。

“妈,您忍着点,我下针了。”

“嗯……”苏明瑾偏过头,闭上眼睛,手紧紧抓住床单。

沈青临凝神,银针先刺入膻中,再取、期门、太冲等。

针入之后,轻轻捻转。

苏明瑾身体一颤,但咬着牙没出声。

沈青临的手指,在寻找准确位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侧的皮肤。

滚烫,细腻,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

忽然,他目光一顿。

在罩上缘,靠近腋窝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和分布……是吻痕。

新鲜的,不会超过24小时。

沈青临眼神深了深,但手上动作没停。

“灵枢九针,第二针·回春手。”

他加了点力道,针感更强。

苏明瑾闷哼一声,额头的汗更多了。

但几分钟后,她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好像……没那么胀了?”她睁开眼,有些惊讶。

“热毒郁结,针把经络通了,胀痛就会缓解。”沈青临说着,又加了两针,“但炎症还在,得配合汤药。我明天给您抓几副药,喝三天,应该能消。”

苏明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

这个她一直看不起、觉得没出息的女婿,此刻正沉稳地给她施针,指尖稳定,目光沉静。

和昨晚那个在饭桌上沉默寡言、被她当众数落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青临……”她声音有些哑,“妈这张嘴以前没个把门的…你就当妈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青临拔出一针,用棉球按住针孔。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有些事,就像这病,拖久了,治起来就更费劲,也更容易留。。”

“不是……”苏明瑾摇头,眼泪掉下来,“妈是势利眼,看天权嫁了你,觉得你配不上她,给你脸色看……妈错了。”

沈青临没说话,继续拔针。

等所有针都起完,他用热毛巾给苏明瑾擦了擦汗,又帮她系好睡衣扣子。

“您躺好休息,我去熬点粥。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别吃油腻辛辣的。”

他说着,起身要走。

“青临!”苏明瑾叫住他。

沈青临回头。

苏明瑾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犹豫,心想“这小子真能攀上秦书记?那必须抓牢!…他是不是记恨我?得赶紧安抚…天权那边也得说说,这婚现在可不能离…”

“天权那孩子……性子冷,随她爸。”她低声说,“但心眼不坏。她就是……心里有疙瘩,解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苏明瑾愣了。

“秦墨的事,我听说了。”沈青临平静地说。

苏明瑾眼神一暗,点点头,

“那孩子……是为了救天权才变成那样的。天权心里愧疚,总觉得欠了他,也欠了秦家。所以她对你……才那么冷淡。”

“我明白。”沈青临说,“我会给她时间。”

苏明瑾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青临,你是个好孩子。妈……妈以后不会再说那些混账话了。”

沈青临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苏明瑾的“好”,是有条件的。

果然,下一秒,苏明瑾就试探着开口:

“青临啊,你在市委……现在跟秦书记走得近。妈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能说上话的人?能帮你大姐夫……调回江州来?”

沈青临心里冷笑。

来了。

“大姐夫在省发改委,发展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呀,”苏明瑾叹气,“离家远,一年回不来几次。天枢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工作,多辛苦。要是能调回市里,哪怕平调,一家人也能团圆。”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

“妈听说,秦书记这次病好了,上面很重视,可能会……动一动。要是他能说句话,你大姐夫调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青临看着她热切的眼神,语气平淡:

“妈,我刚到市委办,就是个小科长,连秦书记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大姐夫调动的事,我帮不上忙。”

“怎么帮不上?”苏明瑾急了,“你救了秦书记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只要开口,他肯定会考虑!”

“正因为救了秦书记的命,我才更不能开这个口。”沈青临看着她,语气认真,“挟恩图报,是大忌。一次用了,情分就没了。妈,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苏明瑾愣住了。

她看着沈青临冷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婿,比她想的要清醒得多。

也……难掌控得多。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覆在沈青临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青临,”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祈求,“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但妈现在知道错了。你就当……帮帮妈,帮帮你大姐,你大姐一个人不容易…你帮了忙,你大姐、大姐夫都会记得你的好…行吗?”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沈青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刚才治疗时的药味。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抽回手。

“妈,您先养病。大姐夫的事,以后有机会,我会留意的。”

话说得模棱两可。

但苏明瑾眼睛亮了。

“好,好!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还想说什么,沈青临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熬粥,您休息吧。”

晚上八点,市委家属院,秦家。

温晚意开的门。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款式保守,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长及手腕。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温婉得体。

和那晚那件半透明的真空睡衣,判若两人。

“小沈来了,快进来。”她笑容温和,侧身让开。

“温阿姨。”沈青临点头,拎着针包走进去。

秦远峰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联播。见到沈青临,他关掉电视,笑着招手。

“小沈,坐。又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沈青临在他对面坐下,“秦书记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口不闷了,精神也好些。”秦远峰拍拍口,“你这一手针灸,真是神了。”

“您过奖了。针灸只是辅助,关键还是您自己底子好,恢复快。”

两人寒暄几句,沈青临开始准备施针。

温晚意端了茶过来,放在沈青临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治疗开始。

沈青临凝神下针,手法稳而准。

秦远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临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温晚意。

她今天穿得很严实,但针织长裙的质地柔软,贴合身体曲线。坐着的时候,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她低着头看杂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脖颈的线条优雅。

沈青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美。

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依然保持精致和风韵的美。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那种复杂的气质。

表面温婉端庄,是完美的书记夫人。

可那晚,她穿着真空睡衣开门,眼神里的惊慌和无助,又那么真实。

现在,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但沈青临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又一次,沈青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温晚意似乎察觉到了。

她翻杂志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抬起头,迎上沈青临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被打量时本能的羞愤,但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得意。

她没躲闪,就那么看着他。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

沈青临率先移开视线,专注在手中的银针上。

但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已经在空气里留下了微妙的痕迹。

治疗结束,沈青临拔针。

秦远峰长长舒了口气,睁开眼睛,脸色明显红润了些。

“每次针完,都像卸下千斤重担。小沈,你这手艺,不传下来可惜了。”

“家传的手艺,不敢丢。”沈青临收好针包,“您按时服药,下周我再来。”

“好,好。”秦远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市委办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多看多学,以后的路,宽着呢。”

“谢谢书记。”

温晚意送沈青临到门口。

“小沈,路上慢点。”

“温阿姨留步。”

沈青临转身要走,温晚意忽然轻声说:

“吟雪那边……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性子直,没坏心眼。”

沈青临回头看她。

“黄主任没说什么。她工作很负责。”

“那就好。”温晚意笑了笑,笑容温柔,但眼底有些复杂,“老秦这病,以后还得麻烦你。我们……都指望你呢。”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

沈青临点头。

“应该的。温阿姨再见。”

他下了楼。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家那层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后。

不知道是温晚意,还是秦远峰。

沈青临收回目光,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苏明瑾口的吻痕,她覆上来的手,她带着祈求的眼神。

闪过温晚意刚才那个复杂的目光,和她那句“我们都指望你呢”。

还有顾天权那晚递过来的离婚协议。

顾天璇在采访时的试探。

顾天枢发来的匿名邮件。

一张张脸,一个个眼神,一句句话。

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开阳发来的加密消息。

“你要的,陆振华办公室保险箱的照片,拍到了。账本在里面,内容很精彩。怎么处理?”

沈青临睁开眼睛,回复:

“发我一份。原件别动,等我消息。”

收起手机,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眼神冷静,深处有光。

网在收紧。

但谁是猎物,谁是猎手。

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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