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市委大院在初秋的薄雾中苏醒。灰色大楼肃穆沉默，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周一特有的紧绷感。
沈青临走进市委办大楼时，口那颗对应“天权”星的黑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般的悸动。很短暂，但清晰。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向电梯。是预警？还是错觉？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门倒映出他平静的侧脸。昨晚在书房发现的那半张“绝笔信”内容，和更早之前与苏明瑾之间发生的、难以言说的禁忌纠缠，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但他脸上看不出分毫。
三楼，综合一处。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原本有些嘈杂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落针可闻。七八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灾乐祸的闪烁。
靠窗的工位上，王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却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击。对面的老陈推了推眼镜，低头猛灌了一口浓茶。斜对角的李副处长端着茶杯，目光在沈青临和周明的处长办公室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沈青临面色如常，走向自己角落的工位。
还没等他坐下，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明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冰冷。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直接锁定沈青临。
“小沈，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青临放下公文包，走向处长办公室。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黏在他背上。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窥视。
办公室里除了周明，还坐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坐姿端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
“沈青临同志，这两位是市纪委第五审查调查室的同志，刘主任，王科长。”周明介绍道，声音没有起伏，“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配合。”
“刘主任，王科长。”沈青临点头，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姓刘的主任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沉静。他打开文件夹，推过来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
“沈青临同志，请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确认一下上面的人是不是你，以及当时的情况。”
照片一共四张，像素很高，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
第一张：沈青临与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静心斋”古色古香的门口，两人正在交谈，距离很近。
第二张：沈青临伸出手，与那男人握手。角度抓拍得像是郑重交接。
第三张：两人一同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第四张：沈青临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男人站在车旁，脸上带着笑。
拍照时间、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上次他与顾天玑会面后，顾天玑派下属华东区销售部经理姓王送他离开时的场景。但照片的角度选取和抓拍时机极为刁钻，营造出一种“私下密会、关系匪浅”的氛围。
“照片上的人是我。”沈青临放下照片，声音平稳，“时间是上周六下午，地点是静心斋。这位王经理是‘明德医疗’的员工，当时我与‘明德医疗’的负责人顾天玑女士在静心斋洽谈一些关于医疗产业发展的非正式交流，结束后，顾总派王经理送我离开，但我拒绝了且去了商场。整个过程，静心斋有监控，可以作证，商场也有监控。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顾天玑女士的联系方式，以及当时洽谈的大致内容。”
刘主任和王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青临的回答太快，太有条理，几乎像是早有准备。
“非正式交流？”王科长开口，声音较尖，“据我们收到的举报材料显示，你涉嫌利用在市委办工作的职务便利，为‘明德医疗’在我市医疗设备采购中提供内部信息和关照，并收受该王姓经理的贿赂。这里有一份王某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以及相关的银行流水记录。”
他又推过来几页纸。
沈青临快速扫过。所谓的“王某证言”漏洞百出，连他的职务和见面细节都描述不清。银行流水更是粗糙，显示有一笔二十万的款项从某个账户转入他名下的一张卡，但那张卡的卡号他本没印象，而且转账时间与他当时在静心斋的时间对不上。
“这份证言是伪造的。”沈青临直接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从未收受过任何人的贿赂，也从未利用职务为‘明德医疗’提供过任何违规便利。我与王某仅仅是因公偶遇，并无私交。所谓的银行流水，卡号并非我所有，具体可以请银行和公安部门核实。我要求与这位‘王某’当面对质，也欢迎组织对我的财产和账户进行彻查。”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周处，我在市委办工作期间，经手的所有文件、参与的所有会议，都有记录可查。我是否泄露过内部信息，是否与‘明德’有不正当往来，一查便知。”
周明脸色依旧严肃，没说话。
刘主任沉吟片刻：“沈青临同志，你的说法我们记录了。但举报材料附有照片和初步证据，按照程序，我们必须进行调查核实。在此期间，为了便于调查，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扰……”
他看向周明。
周明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秦书记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领导指示，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沈青临同志暂时停止在市委办的一切工作，配合纪委调查。工作证和相关门禁权限暂时上交。希望你能正确对待，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
暂停职务。
沈青临心脏微微一沉。虽然早有预感赵廷轩会有后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秦远峰的“暂时停止工作”，已经是顶着压力给出的最轻处理，至少没有直接“双规”，留有余地。但这意味着，他被正式踢出了权力核心，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和猜疑之下。
“我服从组织决定。”沈青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工作证，轻轻放在茶几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证件，曾经象征着他踏入这里的起点，如今被轻易收回。
他又从钥匙串上取下市委大院和办公室的门禁卡，一并放下。
整个过程，他动作稳定，表情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接受。
刘主任和王科长也站起身。“沈青临同志，请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找你了解情况。在调查期间，不要离开本市。”
“明白。”
周明送两位纪委部出去。办公室的门开合间，外面办公室的同事们虽然都低着头，但竖起的耳朵和紧绷的气氛出卖了他们。
沈青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积了薄灰的角落工位，然后转身，走出了综合一处的办公室，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能感觉到两侧办公室门缝后投来的目光。同情，好奇，冷漠，嘲弄……像无数细小的针。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走出市委大楼，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庞然大物。几天前，他还在这里进出，是秦书记眼前的“红人”，是解决医疗的“功臣”。转眼间，就成了“被停职调查”的问题部。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顾天玑。
接通，对面传来顾天玑冰冷而快速的声音：“我刚接到消息。照片上的人是王经理，但他上周五就已经被派去外省出差，今天早上才回来，本不可能配合做什么询问笔录。那份证言是伪造的，流水也是假的。赵廷轩这是狗急跳墙，伪造证据，想把你彻底踢出局，顺便再泼‘明德’一身脏水。”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锐利的寒意。“沈青临，你现在是‘明德’的盟友，你倒了对我们没好处。我会让法务和公关部门立刻介入，澄清王经理的行踪，并提供那天你们会面的完整证据链。你需要什么资源，人脉、资金、还是信息，现在就说。”
她的表态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危机面前，商业联盟的利益捆绑显得异常牢固。
“谢谢三姐。”沈青临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避开阳光，“我需要时间。他们搞这一出，就是想把我困住，争取时间做别的事。澄清需要过程，在这期间，我在明处就废了。”
“你想转入暗处？”顾天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图。
“对。有些事，停职了反而更方便做。”沈青临低声道，“三姐，你那边按正常流程澄清就行，不要表现得太过激烈，以免被反咬一口。另外，帮我留意赵廷轩和‘康健医疗’最近的资金动向，还有……一个可能姓‘司徒’的北方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司徒？……我知道了。沈青临，小心点。赵廷轩敢伪造纪委证据，已经疯了。你欠我个人情，记得还。”
“一定。”
挂了顾天玑的电话，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黄吟雪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
「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询问，只有最简洁的信任。沈青临看着那三个字，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紧接着，林薇薇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焦急带着哭腔：“沈医生！我听说你……你被停职了？怎么回事啊？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林姐，我没事，只是配合调查，不用担心。”沈青临婉拒，“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回头联系你。”
“那你一定要小心啊！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我认识几个律师……”林薇薇不放心地叮嘱了半天才挂断。
沈青临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陆振华。
沈青临眼神微冷，接通。
“喂，青临啊，”陆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假惺惺的关切，“听说你那边遇到点麻烦？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跟那些药企的人，还是要保持距离，瓜田李下，说不清楚嘛！”
沈青临没说话。
陆振华继续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清者自清嘛。就是……天璇听说这事，急得不行，昨晚都没怎么睡。你说你们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对了，你最近……没跟妈说什么吧？她这两天精神好像不太好，问什么也不说。”
最后这句，带着试探。
沈青临立刻明白了。苏明瑾昨晚异常的情绪和后来的事，可能引起了陆振华的怀疑。他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苏明瑾有没有透露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二姐夫多虑了。妈可能是累了，我昨晚见她时还好。”沈青临语气平淡，“至于我的事，不劳二姐夫费心。管好你自己和……二姐就行。”
他特意在“二姐”上加重了语气，提醒陆振华，他手里还握着他们的把柄。
陆振华果然噎了一下，笑两声：“那是，那是。那你先忙，回头再聊。”匆匆挂了电话。
沈青临收起手机，眼神幽深。陆振华果然是一条喂不熟的狗，风吹草动就想蹦跶。他大概觉得沈青临这次要倒，迫不及待想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停职，只是开始。真正的暗箭，恐怕还在后面。
他抬头看了看市委大楼的某个窗口，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市委大院，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车流人海中。
他没有回顾家别墅，也没有去酒店，而是去了城西的老宅。那里安静，无人打扰，而且……或许藏着祖父留下的、关于“七星”和“图纸”的线索。
风暴已至，他需要找一个暂时的避风港，然后……准备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