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的方案通过之后,林沁怡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又错了。
周一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大刘没在打电话,小杨没在画图,连小李都摘了耳机。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表情凝重。
老陈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他压低了声音在讲电话。
“……我知道,但这个已经做到一半了,你现在撤资,我们怎么办?……不是钱的问题,是信誉问题!你让我怎么跟客户交代?……”
林沁怡走到小杨身边,小声问:“怎么了?”
“甜时的方要撤资。”小杨的声音也很小,“好像是方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要砍掉所有非核心。”
“那我们的怎么办?”
“不知道。老陈在谈。”
林沁怡的心沉了下去。
“甜时”是她入职后第一个完整的,分镜、原画都已经完成了,动画制作正在进行中。如果方撤资,这个就要停摆——不只是“甜时”,工作室的其他几个也可能受影响。
老陈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铁青。
“大刘,你进来。”
大刘跟着老陈进了办公室,门又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小杨咬着嘴唇,小李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画图,另外两个做后期的男生面面相觑。
林沁怡坐在工位上,心里七上八下。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晚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打开了那个神秘号码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多星期前,她问“你是小李吗”,对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工作室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
“是。但你不必担心,会解决的。”
“你怎么知道会解决?”
“因为有人在帮你。”
林沁怡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复。
—
半个小时后,大刘从老陈办公室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老陈跟在后面,站在工作室中间,扫了一眼所有人。
“跟大家说个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甜时的方要撤资,我还在争取。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争取不下来,这个可能要停。”
小杨问:“那其他呢?”
“其他暂时不受影响。但甜时的尾款收不回来,工作室的现金流会出问题。”老陈顿了顿,“这个月的工资,可能会晚发几天。”
没有人说话。
“该活的还是活,”老陈说,“天塌不下来。”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又关上了。
小杨凑到林沁怡耳边说:“老陈说‘晚发几天’,其实是‘不知道能不能发’的意思。去年也有过一次,拖了两个月。”
林沁怡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才入职不到一个月,第一个就要黄了?工资可能发不出来?
她想起林母说的“不急,慢慢来”,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三千块的余额,想起苏晚说的“我就是怕你饿死在追梦的路上”。
原来苏晚不是在开玩笑。
—
接下来的三天,工作室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老陈每天都在打电话,联系新的方,但对方一听是“甜时”这个,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压价压得很低。
大刘私下跟小杨说:“老陈跑了六家方,全被拒了。有人说这个太小,赚不了钱;有人说动画短片没有市场;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女导演的,不好卖。”
林沁怡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屏幕。
女导演的,不好卖。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去听一个行业论坛,台上一个男制片人说:“动画电影,观众还是更接受男导演。女导演太感性,拍不好商业片。”
当时她坐在台下,攥紧了拳头。
现在,这句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甜时”的文件,把已经完成的画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小女孩踮着脚尖看案板,老爷爷做糕点的手,小女孩在雨中等待的背影,夕阳下拉长的影子……
这个故事,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是小杨、小李、大刘、老陈,所有人一起画出来的。
不能就这么停了。
林沁怡站起来,走到老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老陈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弥漫着烟味。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看来这几天是真的急了。
“什么事?”
“老师,我想去找方。”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
“嗯。我认识几个大学同学,家里是做生意的,也许能帮忙问问。”
老陈沉默了几秒,“你认识的人,能投动画?”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老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和电话。
“这几个是我之前联系过的,你可以再去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林沁怡接过那张纸,“谢谢老师。”
“谢什么,死马当活马医。”老陈靠在椅背上,“去吧。”
—
林沁怡回到工位,把那张纸上的信息输入手机。
一共有四家方,都在洲城。她按照地址规划了路线,准备明天一家一家去跑。
小杨听说她要去找,说:“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还要画图。”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就是去问问,又不会怎么样。”
小杨想了想,“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沁怡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把头发扎好,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第一家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做的是文创。前台小姐看了她的名片——其实就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飞鱼动画工作室 林沁怡”——然后用一种“你确定你不是来搞笑的”表情看着她。
“你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只是想来介绍一下我们的,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没有预约不能进。”
林沁怡站在前台,等了一会儿,说:“那我能留一份资料吗?”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介绍,放在了旁边的文件筐里。
林沁怡知道,那份资料大概率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第一站,失败。
—
第二家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做的是文化传媒。她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见到了一个负责人。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翘着二郎腿,一边听她介绍一边看手机。
“你们的,叫什么来着?”
“‘甜时’,是一个动画短片,讲的是——”
“动画短片?”对方打断她,“多长?”
“两分钟。”
“两分钟的动画短片,你让我投?”对方笑了,“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投的最低标准吗?全网播放量五百万以上。你这个,连样片都没有,拿什么投?”
林沁怡想说“我们有完整的分镜和原画”,但对方已经站起来送客了。
“回去做点像样的东西再来吧。”
第二站,失败。
—
第三家公司,她连门都没进去。
前台说“负责人今天不在”。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手机上的地址,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
还有一家。
最后一家在洲城东边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做的是影视。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这家公司比前几家都大,整层楼都是他们的。前台很正规,让她填了访客登记表,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林小姐,张总说可以见你,但他只有十分钟。”
“好的,谢谢。”
她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等了十分钟,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张总。长话短说,你的是什么?”
林沁怡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甜时”的——品牌背景、目标受众、故事大纲、目前的制作进度。
张总听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个,缺一个能扛票房的导演。”
“这不是院线电影,是一个品牌动画短片——”
“我知道,”张总打断她,“但任何都需要一个能让方放心的人。你们工作室的负责人是谁?”
“陈国良老师,他是美院退休教授,动画界的老前辈。”
张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林沁怡想再说点什么,但张总已经站起来了。
“十分钟到了。资料留下,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
林沁怡知道“有消息联系你”等于“没戏”。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眼睛有点花。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她低着头走进去,站在角落里。
“那个飞鱼工作室,之前是不是也找过我们?”有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好像是。小作坊,没什么实力。”
“那就别浪费时间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沁怡第一个走出去,脚步很快。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笑。
不是恶意的笑,是一种“不值一提”的笑。
那种笑,比骂人还难受。
—
走出创意产业园,林沁怡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但现在还没下。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
她掏出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有戏吗?”
她打了两个字:“没戏。”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丧了,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哭。
苏晚秒回:“别灰心,明天继续。”
林沁怡看着“明天继续”三个字,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今天跑了四家公司,被拒了四次。每一次拒绝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被拒有很多原因——太小、没有名气、工作室实力不够、没有能扛票房的人……
但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更有名一点,如果她作品更多一点,如果她不是“女导演”……
如果她是男的,对方会不会多听她讲两分钟?
她站在路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一滴雨落在她脸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来了。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雨像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瞬间把她浇透了。
林沁怡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跑。
她跑到最近的公交站台,但雨太大了,站台的顶棚本挡不住,雨水从侧面打进来,她的衬衫湿透了,帆布包里的资料也湿了。
她低头看着包里那些被雨水泡烂的介绍,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小女孩的脸晕开成了一团蓝色的墨迹。
她蹲下来,把包抱在怀里,试图护住那些资料。
但雨太大了,什么都护不住。
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林沁怡蹲在公交站台的长椅旁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滴在那些泡烂的纸上。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突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确定这条路是不是对的,不确定那个“总有一天”到底会不会来。
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水珠,她用手擦了擦,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那个神秘号码。
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
林沁怡愣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公交站台上没有别人,对面的马路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车。
他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外面?
她飞快地打字:“你是谁?你在看我?”
对方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路灯亮了,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手机又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正是那个神秘号码。
林沁怡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林沁怡。”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克制。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她觉得这个声音让她莫名地安心。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
“你认识我?”
“很久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匿名帮我?”
又一阵沉默。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声音说,“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着你,在帮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林沁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等我准备好。”
“你要准备什么?”
“准备告诉你,我找了你多久。”
电话挂断了。
林沁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她蹲在公交站台的长椅边,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我找了你多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认识这个人?他找过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小学的场、被欺负的男孩、她挡在他前面……
但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她怎么都看不清。
—
雨小了。
林沁怡站起来,把泡烂的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四家都跑了,都没成。”
老陈回得很快:“知道了。回来吧。”
她又给苏晚发了一条:“今天跑了四家,全被拒了。但我会继续。”
苏晚秒回:“你当然会。你不是别人,你是林沁怡。”
林沁怡看着这句话,眼眶突然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很多。
她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有人在看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看她。
她加快了脚步。
地铁站就在前面,亮着灯。
—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工作室里只有小李一个人。
他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面前是两块大屏幕。
看到林沁怡浑身湿透地走进来,他摘下了耳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摘耳机。
“你淋雨了?”
“嗯。”
林沁怡走到工位前,放下包,拿出纸巾擦脸上的水。
小李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放在她桌上。
“谢谢。”
小李没有回应,回到自己的工位,但没有戴耳机。
林沁怡擦着头发,突然问了一句:“小李,你刚才一直在工作室吗?”
“嗯。”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或者打过电话?”
小李沉默了两秒,“没有。”
林沁怡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那个声音说“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
认识她很久的人,会是小李吗?
小李是美院毕业的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他的背景。
“小李,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小李没有抬头,“没上过大学。”
林沁怡愣了一下。
“自学的?”
“嗯。”
“那你……怎么认识老陈的?”
“他看我画得好,叫我来的。”
林沁怡看着他,想再问点什么,但小李已经把耳机戴上了。
对话结束。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甜时”的文件。
那些画面还在,小女孩还在笑,老爷爷还在做糕点。
雨停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林沁怡的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不是神秘号码,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林沁怡小姐。我是承影资本的经理。我们陆总对你的很感兴趣,想约你见一面。时间: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承影资本会议室。请准时出席。”
林沁怡盯着这条短信,眼睛瞪大了。
承影资本?
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上网搜了一下——承影资本,成立于五年前,专注于影视和文创产业,近两年了多部口碑票房双赢的动画电影。
“陆总”——是谁?
她查不到。公司的官网上只有案例,没有创始人的信息。
林沁怡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一个不认识的资本公司,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陆总”,突然对她的感兴趣。
是巧合吗?
还是——那个人?
她打开神秘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承影资本,是你吗?”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下周三,你就知道了。”
—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