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时”的保住了,但林沁怡的轻松只持续了两天。
周四下午,老陈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坐。”
林沁怡坐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工作室的账上,钱不多了。”老陈开门见山,“‘甜时’的客户虽然没砍时长,但压缩了成本,我们的利润空间很小。另外两个回款周期比预期的长,下个月的工资可能会出问题。”
林沁怡的心沉了下去。“差多少?”
“如果下个月中之前没有新进账,或者没有新的进来,工资大概要拖一个月。”
一个月。林沁怡的银行卡里只有三千块,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如果工资拖一个月,她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但她担心的不是自己——小杨要还房贷,大刘的孩子刚出生,阿杰的父母在老家生病需要用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不能找银行贷吗?”她问。
“工作室的资质不够,贷不了多少。”老陈靠在椅背上,“我联系了几家方,都不感兴趣。他们觉得我们规模太小,抗风险能力差。”
林沁怡沉默了。她想起上个月跑方的经历——被拒了四次,每一家都让她觉得自己的不值一提。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老师,我再试试。”她说,“上次承影资本投了‘甜时’,也许他们愿意再投别的?”
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承影投‘甜时’,是因为你的够好。但不是做慈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但我至少试试。”
老陈点了点头,“去吧。”
林沁怡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承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想每次遇到困难就找他。上次已经拿了他的,这次再开口,算什么?靠关系?靠那点童年的情分?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开始整理工作室的资料。她想做一个完整的介绍,把工作室的能力、作品、未来规划都写清楚,然后发给那些可能感兴趣的方。
小杨看到她埋头整理资料,问:“你在嘛?”
“找。”
“又找?‘甜时’不是刚拿到吗?”
“工作室资金紧张,需要新的。”
小杨皱了皱眉,“老陈跟你说了?”
“嗯。”
“那你打算找谁?”
林沁怡想了想,“先找之前拒过我们的那几家。也许这次他们有新兴趣。”
“上次拒了,这次就能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小杨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不信命。”
“不是不信命,是不信‘不行’。”
—
周五,林沁怡开始跑方。
第一家,还是上次那个文创公司。前台换了人,但还是没预约不让进。她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最后保安过来说“小姐,您要不先回去,等约好了再来”。
第二家,那个穿花衬衫的负责人这次不在,换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看了她的资料,说“你们这个工作室,成立五年了,拿得出手的作品只有两个小短片,你觉得我们凭什么投?”
林沁怡说:“凭我们的团队。老陈是美院教授,动画界老前辈;我们的原画师和动画师都有五年以上经验;我刚完成的‘甜时’,客户评价很高。”
“客户评价不能当饭吃。”女人把资料推回来,“等你们有爆款作品了,再来找我们。”
第三家,连门都没进去。前台说“负责人出差了,下周回来”。
林沁怡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上次跑方,被拒了四次。这次,可能更多。
但她不能停。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下一家的地址,叫了一辆车。
第四家,在洲城西边的一个创意产业园。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她的资料,问了一个让她意外的问题。
“你是‘甜时’的负责人?”
“是。”
“那个分镜稿,是你画的?”
“是。”
男人沉默了几秒,“那个分镜稿我看过。小女孩在雨中等待的那段,雨丝的层次处理得很好。你是跟谁学的?”
“老陈。还有自己摸索。”
“自己摸索?”男人笑了一下,“你挺有天赋的。”
林沁怡的心跳加速了。“那您有兴趣我们的新吗?”
男人摇了摇头。“我有兴趣,但公司没有。我们是做院线电影的,动画短片的回报率太低,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林沁怡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你以后做长片,可以来找我。”
林沁怡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创意产业园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长片。她什么时候才能做长片?她现在连一个两分钟的短片都差点保不住。
手机震了。陆承渊的消息。
“今天跑了四家方?”
林沁怡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她回了一个字:“嗯。”
“结果呢?”
“都没成。”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你在哪?”
林沁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发过去了。
二十分钟后,陆承渊的车停在路边。她上车,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累吗?”他问。
“累。”她没睁眼,“但明天还要继续。”
“明天周六。”
“方不休息,我也不休息。”
陆承渊没有再说。车子开了,林沁怡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车子停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停在她家楼下,陆承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叫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她醒来。
“你怎么不叫我?”她揉了揉眼睛。
“你睡着了。难得看你睡得这么沉。”
林沁怡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他就这么坐了四十分钟?
“你……就一直等着?”
“嗯。”陆承渊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林沁怡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等四十分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回去吧。早点休息。”她推开车门。
“林沁怡。”
“嗯?”
“明天别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工作室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沁怡转过身看着他。“陆承渊,我不想每次都靠你。”
“你不是靠我。你是让我帮你。”
“有区别吗?”
“有。”他说,“靠,是你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来。帮,是你在做,别人搭把手。你在做,我看得到。”
林沁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试试。”她说,“如果下周还是没有进展,我再找你。”
陆承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但你别太拼。”
“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但没有开走。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
她冲楼下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缓缓开走了。
—
周六,林沁怡又跑了三家方。
全被拒了。
第一家说“你们的太小,不值得投”。第二家说“动画没有市场,我们只投真人电影”。第三家说“你们工作室成立五年了,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们”。
她站在第三家公司的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承渊发消息,但又放下了。她说好了先自己试试,试到下周。现在才周六,她还有周。
她叫了一辆车回家。路上,她收到苏晚的消息。
“你这两天在嘛?找你都不回。”
“跑方。”
“又跑?上次不是跑了吗?”
“工作室资金紧张,需要新。”
“结果呢?”
“都没成。”
苏晚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你别太累了。周末出来吃个饭,放松一下。”
“周晚上吧。白天我还要跑。”
“你还跑?周方上班吗?”
“有的上。我查过了。”
苏晚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是……”
林沁怡没有回复。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闭上眼睛。
—
周,林沁怡跑了最后两家。
第一家,负责人不在。第二家,负责人看了她的资料,说“你们这个工作室,要是能拿到承影资本的,我就跟投”。林沁怡愣了一下,“承影资本?”
“对。他们投的,我们一般都会考虑跟投。但他们不投小,你们应该没戏。”
林沁怡没有说“甜时”就是承影投的。她只是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路边,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承渊的对话框。
“你说过,如果下周还没有进展,就找你。现在算下周了吗?”
对方秒回。“算。”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承影资本,能不能投我们工作室的新?不是‘甜时’,是下一个。”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弹出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带上资料。”
林沁怡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她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觉得不够,又加了两个字:“真的。”
“不用谢。明天见。”
—
周一上午十点,林沁怡准时出现在承影资本的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那套墨绿色的衬衫和黑色高腰西裤,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资料准备了三份,一份给陆承渊,一份给周敏,一份备用。
陆承渊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周敏和另一个经理。他的表情很严肃,和私下里完全不同。
“林小姐,请坐。”他的声音很正式,“请介绍一下你们工作室的新。”
林沁怡站起来,打开PPT。第一页是名称——“寻”。只有一个字。
“这个的灵感,来自一个真实的故事。”她说,“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了二十年。”
会议室安静了。陆承渊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男孩,小时候被一个女孩救过。后来男孩转学了,女孩因为追他的车发了高烧,失去了部分记忆。男孩找了她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但女孩已经不记得他了。”
林沁怡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找到’,而是‘找的过程’。二十年里,男孩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坚持?他找到之后,又该怎么面对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她翻到下一页,是的分镜稿。一个小男孩站在场的角落里,低着头。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挡在他前面。
“这是第一幕。小女孩说,‘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她讲了三十分钟,从故事大纲到角色设计,从美术风格到市场分析。每一个细节她都准备得很充分,每一个数据她都能脱口而出。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敏第一个开口:“林小姐,这个故事很动人。但我想问,你怎么保证这个故事的商业价值?”
“因为‘寻找’是一个普世的主题。”林沁怡说,“每个人都找过什么——找一个人,找一个答案,找一个自己。这个故事不是关于‘他找到了她’,而是关于‘他为什么找’。这种坚持,每个人都能共鸣。”
另一个经理问:“你们工作室有能力完成这个吗?这不像‘甜时’那样两分钟的短片,这是长片,至少九十分钟。”
“我们工作室有五年以上的动画制作经验。老陈是美院教授,圈内资源丰富。我们可以通过外包和的方式,弥补规模上的不足。”
“预算呢?”
“初步预算是三百万。制作周期一年。”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林沁怡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陆承渊终于开口了。
“林小姐,”他的声音很低,“这个故事里的男孩,你打算让他最后找到那个女孩吗?”
林沁怡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她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找到。”她说,“但不是故事的结尾。结尾是——女孩说,‘我记得你了。’”
陆承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这个,我投。”
周敏和另一个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什么都没说。
“具体的金额和条款,周敏会跟你对接。”陆承渊站起来,“感谢林小姐的汇报。”
林沁怡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其他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只剩下她和陆承渊。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林沁怡抬起头看着他,“我想了很久了。从你告诉我那些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故事,应该被讲出来。”
陆承渊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确定要讲?”
“确定。”
“那你会把那个女孩写成什么样?”
林沁怡想了想。“写成她本来的样子。勇敢、善良、有点冒失。会爬树摘槐花,会追校车,会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买成冰棍分给别人。会忘了一些事,但永远不会忘记——有人在等她。”
陆承渊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陆承渊。”
“嗯。”
“这个故事,你能让我拍吗?”
“能。”他没有回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片尾的字幕,写‘献给那个找了我半生的人’。”
林沁怡的眼泪掉下来了。“好。”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包,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渊站在会议室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走进了电梯。
—
(第十五章 完)
悬念提示:陆承渊投了“寻”,但条件是在片尾写“献给那个找了我半生的人”。林沁怡不知道的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阿渊,等我长大,我拍电影给你看”。那是她八岁时写的,他留了十七年。而“寻”的故事里,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