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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纸条的事之后,林沁怡连续失眠了两天。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着了又醒来,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张泛黄的纸条——“阿渊,等我长大,我拍电影给你看。”她八岁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拍电影”的“影”字少了一撇。陆承渊留了十六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向葵、《小王子》、班级合影、纸条。还有别的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承渊昨晚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她梦到了八岁的自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朵向葵。画完之后转过身,对全班同学说:“我以后要当导演,拍电影。”同学们在笑,老师也在笑,只有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小男孩没有笑。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林沁怡在梦中笑了,然后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小雏菊上。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陆承渊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

对方秒回。“早。睡得好吗?”

“做了个梦。梦到我在黑板上画向葵。”

“你那时候画得很好。”

“你记得?”

“记得。你画完之后说‘我以后要当导演’,全班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你为什么没笑?”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

林沁怡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今天周六,不用去工作室,但她有很多事要做——“寻”的分镜稿要画,下周面试新人的准备要做,还有“甜时”的最后一版样片要确认。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一点,脸色也比前几周好了。可能是因为有了着落,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涂了一层薄薄的面霜,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舒服的卫衣,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甜时”的样片已经基本定稿了,只剩下最后两个镜头的颜色需要微调。她打开调色软件,把小女孩在雨中等待的那段重新过了一遍。雨丝的透明度调低了一点,让画面更柔和;小女孩的伞从红色改成了橙色,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更突出。调完之后,她导出样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两分钟。小女孩第一次出现在糕点铺门口,踮着脚尖看案板;每天放学后来,四个重复的镜头,天气在变,但小女孩的期待没变;铺子关门了,她等了四天;第四天,门开了,老爷爷端着一盘绿豆糕站在门口;小女孩买了六块,分给老爷爷一块,“你也要吃,吃了病就好了”;最后是她跑回家的背影,书包一颠一颠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沁怡的眼眶湿了。不是为自己的作品感动,而是为那个小女孩——那个缺了门牙、扎着两个小揪揪、会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买成冰棍分给别人的小女孩。那是她自己。

她擦了擦眼睛,把样片发给客户,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苏晚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出来吃饭。好久没见你了,想你想得不行。”

林沁怡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老地方,十二点。”

“好。”

十二点,学校后街的烧烤摊。

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围裙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渍。看到林沁怡,她笑了。“小林,好久没来了!最近忙什么呢?”

“忙,阿姨。”

“大导演了,忙是应该的。”老板娘哈哈大笑,转身去烤串。

苏晚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和一盘烤豆皮。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T恤,浪卷发披在肩上,耳骨上那排小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瘦了。”苏晚看着她,皱了皱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陆承渊总给我送饭。”林沁怡坐下,拿起一串烤豆皮。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陆承渊给你送饭?送到工作室?”

“嗯。隔三差五送。有时候是牛肉面,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盒饭。”

“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林沁怡咬了一口豆皮,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苏晚拍了一下桌子,“他都给你送饭了,你还不知道?”

“他是人,给负责人送饭,也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个屁!”苏晚压低声音但更激动了,“哪个人会给负责人送饭?还隔三差五送?还知道你喜欢吃牛肉面加辣?林沁怡,你是不是傻?”

林沁怡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豆皮。她知道苏晚说得对。陆承渊做的那些事,早就超出了人的范畴。送饭、接下班、带她去江边、去老街区、去她以前的小学楼下,把十六年前的纸条放在钱包里——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该做的。

但她不敢确认。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她何德何能,让一个人等二十年、找二十年、记二十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美院毕业生,连一个两分钟的短片都差点保不住。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对待?

“林沁怡。”苏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喜不喜欢他?”

林沁怡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我想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他站在楼下等我的时候,我会想跑下去。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不想下车。”

苏晚看着她,笑了。“那就是喜欢。”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打断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想。想这个想那个,想自己配不配,想别人怎么看。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想这些的。他是为了让你开心。”

林沁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把眼泪压回去。

“你说的对。”她说,“我想太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苏晚给她又倒了一杯啤酒,“来,喝酒。今天不说那些烦心事,就说开心的事。”

“什么开心的事?”

“你的啊!‘甜时’快做完了吧?‘寻’也拿到了。你马上就要拍长片了,九十分钟的动画长片!这不是开心的事是什么?”

林沁怡笑了。“是。是很开心。”

“那就笑一个。”

林沁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醉意的笑。

两个人吃到下午两点,喝了两瓶啤酒,吃了三盘烤串。林沁怡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晒太阳晒的。

“我送你回去。”苏晚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走。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室吗?”

“那我叫车送你。”

“不用。我想走走。”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林沁怡一个人走在学校后街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晃来晃去。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面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百合、满天星、小雏菊。她看着那桶小雏菊,想起陆承渊上次送她的那束。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净净的,像夏天的早晨。

她走进花店,买了一束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抱着花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陆承渊的消息。

“在嘛?”

“刚和朋友吃完饭。买了束花。”

“什么花?”

“小雏菊。”

“好看。你上次那束还在吗?”

“还在。没谢。”

“那就好。”

林沁怡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抱着花,沿着马路慢慢走。阳光很好,风很轻,雏菊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想,也许苏晚说得对。她想太多了。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她想这些的。他是为了让她开心。

她加快了脚步。

周晚上,陆承渊发来消息。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不是路边摊,是正式的餐厅。”

林沁怡愣了一下。“正式的餐厅?多正式?”

“要穿裙子的那种。”

“我没有那种裙子。”

“你有。上次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就可以。”

林沁怡想起那条裙子——苏晚借给她的,白色棉质,很素雅。她只穿过一次,就是上次和陆承渊去江边那次。

“那条是苏晚的。要还给她。”

“那明天下午我陪你去买一条。”

“不用——”

“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林沁怡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这个人,每次都用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但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给苏晚发消息。

“他说明天要带我吃正式的晚餐,要穿裙子。”

苏晚秒回:“!!!终于!!!”

“什么‘终于’?”

“正式的约会啊!!!他终于开窍了!!!”

“不是约会吧?就是吃个饭。”

“林沁怡你给我闭嘴。就是约会。你明天给我好好打扮,不许穿卫衣,不许穿帆布鞋,不许背帆布包。”

“知道了知道了。”

“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帮你化妆。”

“不用——”

“没有‘不用’。明天下午两点,你家楼下。”

林沁怡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正式的晚餐。正式的餐厅。要穿裙子的那种。

她的心跳快了。

周一,林沁怡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午在工作室画分镜,画着画着就走神了。小杨叫了她三遍她才听到。“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又失眠?”

“嗯。”

小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苏晚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蓝色小车停在路边,苏晚从车里搬出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化妆品和衣服。

“你带这么多东西嘛?”林沁怡看着那个包,目瞪口呆。

“化妆、做头发、选衣服。三件套,一样不能少。”苏晚拉着她上楼,“你房间在哪?快带我去。”

林沁怡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苏晚把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摊了一床。

“坐好。”苏晚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先化妆。”

苏晚的手很巧,动作很快。粉底、遮瑕、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口红——一步一步,像在画画。林沁怡闭着眼睛,感觉苏晚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拂过。

“好了,睁眼。”

林沁怡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愣住了。镜子里的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皮肤白了一个度,眼睛大了一圈,嘴唇是那种很温柔的豆沙色。不是浓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精致了很多。

“好看吗?”苏晚问。

“好看。”林沁怡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谁?”

“是你。只是平时你不打扮。”苏晚笑了,“来,做头发。”

苏晚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几个大卷,然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随意但很精致。

“好了。换衣服。”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条裙子——不是上次那条白色连衣裙,而是一条新的。浅香槟色,丝绸面料,长到小腿,领口是V字形的,但不是很深。整条裙子看起来很简单,但剪裁很好,穿上身之后,林沁怡觉得自己的腰线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这条裙子是……”

“我买的。送你的。”苏晚说,“你上次说没有正式的裙子,我就给你买了一条。别拒绝,不是贵的东西,打折买的。”

林沁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苏晚……”

“别哭。哭了妆就花了。”苏晚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记住,你今天很美。不是因为化妆,是因为你本来就很美。只是平时你不看自己。”

林沁怡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回去。“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吧,他应该快到了。”

四点整,陆承渊的车停在楼下。

林沁怡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眼神顿了一下。

林沁怡走到他面前,有点紧张。“好看吗?”

陆承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好看。但我见过的你,最好看的样子,不是今天。”

“那是什么时候?”

“八岁。你站在场上,挡在我前面。风吹着你的头发,你的眼睛里有光。那个样子,我记了十七年。”

林沁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

“上车吧。”陆承渊打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开了。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林沁怡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温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像被烧过一样,边缘是金色的。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洲城最高的一栋楼前。陆承渊带她走进大厅,坐电梯到了顶楼。顶楼是一家餐厅,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洲城的夜景。灯光从脚下铺展开去,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束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

“你放的?”林沁怡问。

“嗯。你说你喜欢。”

林沁怡坐下,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远处的洲城大桥亮着灯,像一条金色的项链挂在江面上。她想起小时候说过的话——“桥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像星星掉进了江里。”

“这里能看到洲城大桥。”她说。

“嗯。特意选的位置。”

服务员拿来菜单。林沁怡翻开,看到上面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一道主菜的价格,够她在烧烤摊吃一个月。

“随便点。”陆承渊说,“不用看价格。”

“你确定?”

“确定。”

林沁怡点了一份牛排,陆承渊点了鱼。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语言的陪伴。

“陆承渊。”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值得最好的。”

林沁怡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画圈。“你总是说我值得。但有时候我觉得,我并没有那么好。”

“你觉得不好,是因为你在跟自己比。你在跟‘你想成为的林沁怡’比。但在我眼里,你已经是了。”

林沁怡抬起头,看着他。餐厅的灯光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眼睛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没有变。只是以前没人可说。”

菜上来了。牛排煎得刚刚好,外焦里嫩,切开的时候肉汁流出来。林沁怡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很好吃,但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家小馆子的红烧肉。那种家常的味道,更让她安心。

“不好吃?”陆承渊看她表情不对。

“好吃。但我觉得那家小馆子的红烧肉更好吃。”

陆承渊笑了。“下次不来了。还去那家。”

林沁怡也笑了。“好。”

两个人吃得很慢,边吃边聊。聊“甜时”的进度,聊“寻”的分镜,聊工作室招人的事。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聊到了小时候。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林沁怡问。

“记得。你妈不在家,你偷偷带我上去的。你家有很多书,你抽了一本《小王子》给我。”

“你说‘这本最好看,你先看’。我翻开第一页,你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个字念驯服’。”

林沁怡笑了。“我那时候认字也不多。”

“但你教得很好。”陆承渊看着她,“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比如?”

“比如‘别怕’。”

林沁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排。

吃完饭,陆承渊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林沁怡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陆承渊。”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我八岁的时候,站在场上挡在你前面,是你见过我最好看的样子。”

“是真的。”

“那现在呢?现在的我,不好看吗?”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现在你也好看。但不一样。八岁的时候,你是光。现在,你是灯。”

“有什么区别?”

“光,是突然亮起来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灯,是一直亮着的,让人安心。”

林沁怡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会看你。”

林沁怡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承渊。”

“嗯。”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场、冰棍、杂货店、《小王子》、向葵、追校车、淋雨。”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你。周渊。”

陆承渊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暗、更克制。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妈妈拿出班级合影。我看到你的照片,就想起来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当面说。”林沁怡看着他,“我想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我记得你了。”

陆承渊沉默了。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忍住了,像他十七年来一直在忍一样。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林沁怡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两个人对视着。车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林沁怡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回去了。”她收回手,推开车门。

“林沁怡。”

她回过头。

“明天见。”

她笑了。“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听到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但没有开走。她继续上楼,走进家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陆承渊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然后上车,缓缓开走了。

林沁怡站在窗前,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张纸巾——苏晚给她的,擦眼泪用的。纸巾上还有淡淡的粉底痕迹,是她哭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小雏菊上,花瓣变成了银白色。她拿起手机,给陆承渊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阿渊。”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晚安。这是你十七年来,第一次叫我阿渊。”

林沁怡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口。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陆承渊的脸——八岁的,二十五岁的,重叠在一起。眉骨,眼睛,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不会忘了。

永远都不会。

(第十七章 完)

悬念提示:林沁怡终于亲口说出了“我记得你了”,也叫出了“阿渊”。但陆承渊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克制——他没有拥抱,没有表白,只是说了“谢谢”和“明天见”。他在克制什么?那张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她没看到的字——“你也要等我。”而“等”这个字,对陆承渊来说,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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