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孙启明的脸上。
孙启明的脸色从白变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放在桌沿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霍夫人,您可能是看错了。”
“德文里的商业数字表述和常用语不同,句式结构复杂。”
“在翻译的时候,需要结合上下文的语境来进行意译。”
“我这份文件是经过省厅外经贸处的专家审核过的。”
孙启明勉强稳住声线,试图用专业术语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他不信一个富家千金能看懂这种专业级别的国际法律文书。
程志远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是啊弟妹,这外语的门道深得很。”
“人家启明是留洋回来的专业翻译,省里的首席,肯定不会弄错这么关键的数据。”
沈娇娇看着程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的笑。
她没有跟程志远争辩,而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
下一秒,一串清晰、流畅、发音极其纯正的德语从她红唇中吐出。
没有丝毫的顿挫,语速平稳且极具压迫感。
不仅是标准的高地德语,甚至带着一丝柏林当地贵族的发音习惯。
孙启明原本还在强撑的表情,在听到这串德语的瞬间彻底灰败。
他是内行,他一听就知道,这本不是什么在国外镀金能学出来的水平。
这是真正在欧洲顶级商学院受过残酷训练才能具备的专业素养。
沈娇娇用德语流利地念完那一整段原文,然后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直刺向孙启明。
“孙翻译如果觉得我的发音不够标准,或者听不懂这部分德国商法条例。”
“我可以用全英文再给你复述一遍。”
“需要吗。”
孙启明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娇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商务合同里的利润分配比例,是能用来意译的东西吗。”
“外方给的底线是百分之二十五,你报给市里的是百分之三十五。”
“多出来的这百分之十的利润让步,是谁授意你改的。”
“你是觉得海晏市的领导看不懂德文,还是觉得我们国家的沿海资源就这么廉价,活该被外资随便占便宜。”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
别说孙启明,连程志远的冷汗都下来了。
出卖国家利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尤其是在省纪委常委刘伯韬还在场的情况下。
程志远猛地坐直了身体,拿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手锏,居然被霍砚辞的老婆给当面撕碎了。
“弟妹,话不能乱说。”
“启明同志可能是工作失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程志远急忙开口打圆场,试图把事情定性为业务不精。
“失误?”
沈娇娇冷笑出声。
她将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翻到倒数第三页。
“如果在核心利润分配上是失误,那在土地使用年限上也是失误吗。”
“中文版写的是四十年产权。”
“但德文原版的附件小字里标注的是,一旦合营破产,土地使用权无条件归外资母公司所有。”
“孙翻译,这段所谓的不可抗力条款,你为什么整段都删掉了没有翻译。”
“你是在给海晏市招商引资,还是在给德国人割地赔款。”
沈娇娇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句都像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对面的脸上。
程志远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
他恶狠狠地瞪了孙启明一眼。
他只知道孙启明说这份合同条件很优厚,能稳住省厅那边。
但他本不知道孙启明在私底下跟外商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如今被当众扒光了底裤。
霍砚辞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娇娇的侧脸上,眼底的深邃浓得化不开。
刚才沈娇娇说外语的时候,那股子凌厉和自信,简直要了他的命。
包间的冷气打得很足。
霍砚辞的手在桌子底下伸了过去,准确地覆在沈娇娇搭在腿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些凉。
霍砚辞的大手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沈娇娇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她在桌子底下反过来刮了一下霍砚辞的掌心。
霍砚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偏过头,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端起面前的茶杯。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程副市长。”
“这就是你今天一定要让我表态的省厅大。”
“新区的土地是国家的资产,每一寸都要接受老百姓的监督。”
“我霍砚辞虽然年轻,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名头,签这种丧权辱国的字。”
程志远慌乱地擦去额头的汗水。
“砚辞,这都是误会。”
“我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这份文件我之前没有仔细审核过。”
“这件事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霍砚辞冷脸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你当然要严查。”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太太,如果我真的稀里糊涂签了这个意向书。”
“明天被纪委带走喝茶的人,就是我霍砚辞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受害者的身份坐实了。
既摘清了自己,又把程志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主位上的刘伯韬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吃一口菜。
刘伯韬那张方正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如同鹰隼一般盯住了程志远。
“程副市长。”
“海晏市的招商环境,看来并没有你之前跟我汇报的那么清朗啊。”
程志远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刘常委,您听我解释。”
刘伯韬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霍砚辞和沈娇娇。
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沈老教出个好女儿啊。”
“霍区长,你有一位极其优秀的太太。”
霍砚辞在桌下紧紧揉捏着沈娇娇的手指,面色平静地回礼。
“刘常委谬赞了。”
“我太太只是脾气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刘伯韬站起身来,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拿在手里。
“饭就不吃了。”
“这杯茅台,我喝不起。”
刘伯韬说完,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程志远。
“程副市长,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这份德文原件,还有这位孙翻译。”
“来市委招待所的会议室找我。”
“咱们好好把这每一行条款,重新翻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