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彻夜追查,很快有了两方面的进展。
一方面,关于“石”姓马帮的初步信息汇总到了王霖案头。
头人石岩背景看似净,但货物中可疑的南洋香料样本、左手不便疑似练家子的随从阿吉。
以及,其与谢国公府中级管事的秘密接触,都让这个马帮的嫌疑急剧上升。
另一方面,就在王霖准备动身去会石岩之前,一个关键消息传来。
“大人,醉仙楼后巷那个昏迷的‘小二’,醒了。”副手低声禀报,“已初步问过。”
王霖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说。”
“此人名叫赵四,京城本地一无业青皮,平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据他供述,事发前三,他在赌坊欠了笔债,被一个神秘的‘中间人’找上,许以重金,让他办件事。”
“中间人蒙面,声音嘶哑,交给他一包‘红花粉’【即曼陀罗与乌头碱混合物】和那块木牌,让他扮作醉仙楼伙计。
在事发当午时前,将花粉混入后厨指定的一罐‘南洋香料’中。事成后,去城西暗渠边第三块石板下取尾款。”
“他照做了?”欧阳满在一旁听得皱眉。
“照做了。他说那罐香料本就放在灶边,很容易得手。之后他去取钱,刚到地方,就被人从背后用重物袭击,昏迷不醒。再醒来,已在狱中。”
“袭击者?”
“他只模糊看到一个离开的、有些跛脚的背影,像个货郎。”
跛脚货郎!
这与更夫目击、以及留下糖人标记的特征完全吻合。
“那块木牌如何解释?”王霖抓住核心。
“中间人严令,木牌必须随身携带,不可丢弃。说万一出事,此牌可‘保命’,或能‘传递消息’给‘自己人’。他以为是什么信物或符。”
王霖与欧阳满、沈云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保命”或“传递消息”?这更像是一个故意留在现场、指向明确的标记。
所谓的“自己人”,恐怕不是救他的人,而是……灭口或接收信号的人。
“他认得那图腾吗?或对‘黑峒’、西南巫蛊有何了解?”沈云辞追问。
副手摇头:“一概不知。他只当是桩拿钱办事的买卖,对背后牵扯一无所知。”
果然是个可随时丢弃的外围棋子。
线索再次指向那个神秘的“中间人”和“跛脚货郎”。
而木牌,成了连接这枚棋子与更深层阴谋的、充满恶意的“标签”。
“继续审,看能否回忆起更多关于中间人、袭击者的细节,哪怕衣着、气味、习惯动作。”
王霖吩咐道:“另外,查他近所有行踪、接触的人,尤其是赌债的债主。”
“是。”
审讯结果虽未直接揪出元凶,但澄清了部分事实:
投毒是买凶作案,有明确的指挥链【中间人】和清理环节【跛脚货郎】。
图腾木牌是被刻意安排出现在现场的。
这更让王霖确信,醉仙楼案绝非简单的报复或商业竞争,而是一场精心导演的戏。
“看来,我们得去会会那位可能的‘自己人’了。”
王霖看向西南马帮的资料,眼中寒光微凝。
======
午后,城南“云来客栈”。
王霖扮作气度沉稳的北方药商“王东家”,欧阳满是低眉顺眼的“王账房”,沈云辞则是摇着折扇、见识广博的“沈先生”。
三人以洽谈“金不换”与“断肠草”大生意为名,邀来了马帮头人石岩。
石岩带着两名随从踏入房间,其中一人左手缠着布条,目光沉静锐利,正是阿吉。
寒暄落座,试探开始。
王霖抛出“国公府”门路作为诱饵,石岩眼神微动,态度谨慎起来。
当王霖“随口”问起阿吉的手伤,并称赞其气度不凡时,房间内的空气有了瞬间的凝滞。
阿吉抬眼看向王霖,那一闪而逝的凶悍之气,没能逃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
“王东家似乎对在下的人……很感兴趣?”石岩笑容淡了些。
“随口一问,头人莫怪。”王霖淡然喝茶,仿佛刚才只是闲谈。
“王某做生意,就喜欢和利落人打交道。货,自然是要看的。不过,在看货之前,王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东家请讲。”
“近京城不太平,醉仙楼的事,头人可曾听说?”王霖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向石岩。
石岩面色不变:“略有耳闻,说是吃错了东西。怎么,东家对此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只是担心。”
王霖缓缓道,手在袖中微动,将桌上一个茶杯无意般推至桌沿。
茶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正是那个抽象的“黑峒”图腾。
“听说那事背后,牵扯到什么西南的秘药、巫蛊,还有诡异的图腾标记……闹得人心惶惶。
王某即将与头人做大宗买卖,难免要多留个心眼。不知头人行走西南,可曾见过……类似的图案?”
图案暴露的瞬间,阿吉的视线就如铁钉般被吸了过去!
他缠着布条的左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虽然立刻松开,但那份下意识的紧绷和眼中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震惊与戒备,清晰无比。
石岩的反应则慢了半拍,他先是略带疑惑地看了眼图纸,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但迅速用笑容掩盖:
“这……图案倒是稀奇,像些山野部落的鬼画符。王东家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反而打探来源。
“偶然得见,觉得古怪,便临摹下来。”王霖收起图纸,语气随意。
“看来头人或许见过?或是听说过与此相关的部族?王某也想多了解些,免得无意中犯了什么忌讳,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石岩笑两声:“西南十万大山,部落众多,信仰繁杂,有些奇奇怪怪的图腾也不稀奇。
不过这等涉及巫蛊之事的,最好还是敬而远之。王东家是做大生意的人,何必沾染这些晦气东西。”
他再次回避,并将话题引向“晦气”和“远离”,态度微妙。
“头人说的是。”
王霖从善如流,不再追问图腾,转而道,“那咱们还是谈生意。不知头人带来的‘金不换’和‘断肠草’,品相如何?可否让王某先开开眼?”
“这个自然。”石岩似乎松了口气,示意身后另一名随从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盒。
打开一看,里面分别是晒的草药茎和几片色泽暗沉、形状特异的叶片,药气扑鼻。
沈云辞作为“顾问”,上前仔细验看,微微点头,低声道:
“东家,确是上品。尤其是这‘断肠草’,炮制手法老道,毒性内蕴,非寻常药工所能为。”
王霖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货!价格几何?另外,王某对那南洋香料也颇有兴趣,听说头人此次也带了些样品?”
石岩报了个价,双方开始就价格、数量、交割方式等细节进行磋商,气氛似乎回到了正常的商业谈判。
但欧阳满注意到,那位阿吉的目光,仍会不时地、极其隐蔽地扫过王霖放着图纸的袖口,以及沈云辞和她的脸。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约定三后,在城外一处石岩指定的、相对偏僻但安全的货栈验看全部货物并完成部分交易。
离开云来客栈,回到马车。
欧阳满立刻扯下让她呼吸不畅的假领子,长长吐了口气:
“大人,那个阿吉,绝对有问题!他看到图腾的反应,比谢福好不了多少!还有石岩,他在撒谎,他肯定知道那图腾代表什么!”
沈云辞也道:“不错。而且,那‘断肠草’的炮制手法,与我之前查阅的、一些提及黑峒部族制药手法的残卷描述,隐约有相似之处。
都强调‘阴’、‘忌铁器’。寻常西南药商,未必如此讲究。”
王霖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石岩是头领,但知道的不一定比阿吉多。阿吉才是关键。他左手不便,却精于用毒制药,对图腾反应剧烈,身份绝非普通马帮成员那么简单。”
王霖缓缓睁开眼,“他可能就是马帮与‘黑峒’,或者说,与那个留下图腾的势力之间的直接联系人。”
“那三后验货……”欧阳满有些担心,“会不会是陷阱?”
“必然是。”
王霖语气平淡,“他们也想摸清我们的底。所谓的验货交易,是一次双向的试探,也可能是一次……清剿的机会。”
“那我们……”
“将计就计。”王霖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想看我们的底牌,我们又何尝不想看看,他们背后究竟站着谁。通知下去,这三天,盯死云来客栈,尤其是阿吉的一举一动。另外……”
他看向沈云辞:
“沈少监,劳烦你据今所见所闻,再仔细查阅典籍。
重点是‘黑峒’部族中,是否有左手有残疾却地位特殊的巫师或武士的传统,以及……他们与山中马帮或行商的结合方式。”
“下官明白!”沈云辞肃然应道。
王霖又看向欧阳满:
“你继续分析从醉仙楼和谢福处得来的所有毒物、香料样本,尝试与今所见的那份‘断肠草’在炮制痕迹、微量成分上做比对。
同时,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蛊毒’或诡异毒物的防护与检测方法。”
“是!”欧阳满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科学VS巫蛊,第一回合正面交锋要来了吗?
======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流涌动的监视中,转瞬即逝。
北镇抚司对“云来客栈”的包围监视网无声地收紧。
阿吉除了整理货物、与石岩低语,几乎足不出户。
但其异常的警觉和偶尔投向虚空某处【正是暗哨方位】的锐利一瞥,让经验最老道的缇骑都心中凛然——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
那名与他们秘密接触的谢国公府中级管事,也被暗中查明。
是谢国公府负责外院采买的钱管事,与谢福并无明面往来,但经手过一些府内不太见光的银钱出入。
欧阳满在沈云辞协助下,加紧毒物比对,并和老韩准备了许多应对“虫蛊”、“瘴毒”的土法药材与防护措施,虽知可能杯水车薪,但求心安。
尽管对传说中的“蛊毒”仍心存敬畏,但她更相信任何毒素都有其物质基础,只要能找到,就能防范。
沈云辞则埋头故纸堆,寻找关于“黑峒”左手残疾者的记载。
他带回一个模糊但引人联想的说法:
据某本野史杂谈提及,“黑峒”部族中,曾有“左觋”一职。专司沟通山灵、炮制秘药、执行“神罚”的职位。
非族长血脉,常由身残志坚、心性狠戾者担任,地位超然且隐秘。
此职隐秘,地位特殊。
“左觋……左手之巫……”王霖沉吟。
这与阿吉的形象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