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过后，黑暗更加粘稠。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狂暴，单调，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包括那些泥泞中缓慢近的脚步声。
但笑应天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近乎野兽的直觉。那种被锁定、被围猎的感觉，像细密的针，刺在后颈的皮肤上。他伏在岩窝边缘，雨水顺着湿透的头发流进眼睛，带来冰冷的刺痛。他没擦，只是眯起眼，透过雨幕，极力分辨下方山坡上的动静。
黑影又近了。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残光，能看见轮廓——五人，或许六个。标准的扇形搜索阵型，间隔合理，动作沉稳。即使在暴雨泥泞中，依然保持着职业的纪律性。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枪械，枪管下方有附加的装置，是“镇静者”的发射器，也可能有实弹。他们显然得到了“活捉优先，必要时清除”的命令。
身后，小仙的呼吸急促而浅，像受惊的小兽。稳定度的持续下跌不仅抽走了她的体力，似乎也影响了她对身体的掌控。她能感觉到那团琥珀色的时间线，在寒冷、恐惧和恶劣环境的冲击下，正像浸了水的沙堡一样，加速松散、垮塌。
4.1%……4.0%……
数字每跳动一下，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
“山鬼”蹲在岩窝另一侧，手里紧握着那把开山刀，刀刃在偶尔的闪电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她没有看下方的追兵，而是死死盯着岩窝后方——那里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爬满了湿滑的藤蔓，上方是黑沉沉的山体，不知道多高，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能守，”“山鬼”的声音在雨声中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决绝，“守就是等死。下面上不来，但可以困死我们，或者等天亮强攻。我们必须走。”
“往哪走？”笑应天问，目光没有离开下方那些缓慢移动的黑影。距离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往上。”“山鬼”指了指岩窝后方的峭壁，“这面岩壁我白天观察过，有裂缝，有落脚点，藤蔓也结实。能爬上去。上面是另一片山脊，林子更密，容易摆脱他们。”
爬峭壁？在暴雨如注、漆黑一片的夜里？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小仙？
这听起来比守在这里等死更疯狂。
但“山鬼”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山民面对绝境时，被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狠劲和计算。“下面是死路。往上爬，还有一线生机。摔死，总比被他们抓回去，或者看着她‘归零’强。”
笑应天沉默了两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仙。她靠着岩壁，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白得像鬼，眼睛因为恐惧和寒冷而睁得很大，但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想活下去的光。
“你能爬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很平稳。
小仙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暴雨，以及下方那些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死亡或囚禁的黑影。她用力吞了口唾沫，喉咙得发疼，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她说，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音。
“好。”笑应天不再犹豫。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那卷所剩不多的登山绳，快速检查了一下。绳子湿透了，很沉，但还算结实。他将绳子一端紧紧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在小仙腰上，勒紧。
“抓紧绳子，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抓我抓过的藤蔓。别往下看，别松手。”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又看向“山鬼”：“你打头，找路。我断后，护着她。”
“山鬼”点头，不再废话。她将开山刀回腰间，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深吸一口气，抓住岩壁上一条手腕粗的湿滑藤蔓，脚蹬着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身体向上一纵，像只灵活的壁虎，瞬间就爬上去两三米。
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这是常年与山岩打交道才能练就的身手。
笑应天拍了拍小仙的肩膀，示意她跟上。小仙咬牙，学着“山鬼”的样子，抓住藤蔓。藤蔓湿漉漉，滑不留手，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被腰间的绳子猛地勒住。
“别急，稳住。”笑应天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很近，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小仙定定神，重新找到落脚点，用力向上。她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全靠腰间的绳子和求生的本能支撑。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糊住眼睛，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但她不管，只是死死盯着上方“山鬼”模糊的背影，和她踩过的地方，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笑应天紧随其后，他爬得比小仙稳得多，但速度并不快，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拉住她的距离。他的注意力一半在攀爬，一半在下方——那些黑影，已经近到岩窝下方不到五十米了。借着一次短暂的闪电，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人抬起头，头盔下的目光，似乎正看向他们攀爬的峭壁方向。
被发现了。
“快！”他低喝一声，手上加力，托了小仙一把。
几乎同时，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被风雨声削弱，但依然能听出是命令。接着，一道雪白的光柱，猛地从下方扫了上来！是强光手电！
光柱在暴雨中形成一道晃眼的光路，瞬间锁定了正在峭壁上艰难移动的三人！
“在岩壁上！他们往上爬了！”
“B组，绕到侧面！C组，从下面压制！别让他们上去！”
嘈杂的呼喝和命令声在雨中响起。紧接着，“咻咻”几声轻响，几道蓝色的电光撕裂雨幕，朝着峭壁方向射来！是“镇静弹”！
“低头！”笑应天吼道，同时用力将小仙往岩壁上一按！
蓝色电光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在湿滑的岩壁上，爆开一团刺眼的电浆，噼啪作响，将一片岩壁和藤蔓烧得焦黑！电流的余波顺着雨水和岩石传导，让紧贴岩壁的笑应天和小仙身体一阵发麻！
“继续爬！别停！”笑应天咬牙，甩掉手臂的麻木感，推着小仙继续向上。
“山鬼”已经爬到了峭壁中段一个稍微突出的岩石平台，她回身，从腰间摸出个东西——不是武器，是块拳头大小的、棱角分明的石头。她看准下方一个正举枪瞄准的人影，用力将石头砸了下去！
石头在暴雨中呼啸而下，带着下坠的加速度，精准地砸在那人抬起的手臂上！只听一声闷响和痛呼，那人手里的“镇静者”脱手飞出，掉进下方的泥泞中。
“得漂亮！”笑应天心里赞了一句，手上动作更快。小仙也被这精准的一击鼓舞，生出一股力气，向上攀爬的速度快了一些。
但下方的追兵反应极快。立刻有两人调转枪口，朝着“山鬼”所在的平台射击！蓝色电光和实弹（看来是得到了开火许可）交织成一片火网，打得平台岩石碎屑纷飞！
“山鬼”不得不伏低身体，紧贴在平台上，险象环生。
“绳子！”笑应天对上面的“山鬼”大喊，同时从腰间解下绳子的活结，将绳头在手里挽了几圈。
“山鬼”会意，冒险探出半个身子，抓住笑应天抛上来的绳头，迅速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有了绳子的牵引和借力，小仙攀爬的速度明显加快。笑应天一边托着她，一边还要警惕下方的射击。几发打在身边的岩壁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辣地疼。
终于，小仙被“山鬼”拉上了平台。平台不大，勉强能容三人蜷缩。但这里毫无遮挡，完全暴露在下方的火力之下。
“不能停！继续往上！”笑应天最后一个翻上平台，立刻催促。平台上方，岩壁依然陡峭，但藤蔓更多，似乎更好爬一些。
“山鬼”点头，率先抓住上方的藤蔓。但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也不是枪声，更像是……爆炸？
声音来自下方岩窝的方向！只见一团炽烈的火光在暴雨中猛地炸开，瞬间将那片区域照亮！爆炸的气浪混合着雨水和泥浆冲天而起，连他们所在的平台都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
是追兵用了爆炸物？想炸塌岩窝，或者用冲击波把他们震下来？
然而，爆炸的火光中，他们却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几个近岩窝的追兵，似乎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但更奇怪的是，他们周围的空间，似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折射，景象晃动，仿佛隔着一层高温炙烤的空气看东西。几个追兵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怪异，像是慢镜头，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定格。
紧接着，其中一人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另一人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老化？皮肤松弛，头发变白，身体佝偻，短短几秒，竟像是苍老了二三十岁！
是时空乱流！不，是小范围的、剧烈的时空场紊乱！被刚才的爆炸，或者被小仙那极不稳定的时间场在近距离持续影响，又或者被这暴雨雷暴天气中异常的电磁环境……某种因素叠加，再次触发了！
“是她的场！不稳定，外溢了！引发了局部时空畸变！”一个追兵在通讯频道里嘶声大喊，声音充满了惊恐，“撤退！快撤出影响范围！”
下方的追兵阵型大乱，再也顾不上射击岩壁上的三人，连滚爬地拖着受伤和衰老的同伴，仓皇后撤，迅速消失在暴雨和黑暗的山林里。
平台上，三人都惊呆了。小仙看着下方那团渐渐消散的扭曲光影，和那个瞬间衰老、瘫倒在地的追兵，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又是她。又是她的“异常”害了人。这次虽然不是她主动触碰，但显然与她有关。那瞬间衰老的恐怖景象，比直接人更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道，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别管了！”“山鬼”厉声打断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趁他们乱了，快走！这紊乱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扩散！”
笑应天也迅速从震惊中恢复，他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渐渐平复、但依然残留着诡异光影的区域，又看了一眼小仙几乎崩溃的状态，知道“山鬼”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逃命要紧。
“走！”他推了小仙一把。
三人再次向上攀爬。这一次，没有了追兵的射击扰，速度快了很多。但小仙的状态明显更差了，不仅是因为体力透支和寒冷，更是因为刚才亲眼目睹自己“能力”造成的恐怖后果，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她攀爬的动作变得僵硬、机械，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出窍。
稳定度：3.9%……3.8%……
还在跌。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和惊吓，显然加速了崩溃。
他们终于爬上了峭壁顶端。这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树木更加高大茂密，狂风暴雨在这里似乎也减弱了一些，但寒意更甚。
“不能停，”“山鬼”喘着粗气，脸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继续走，离那片紊乱区越远越好。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必须让她暖和起来，不然……”
她没说完，但看着小仙那副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谁都知道后果。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漆黑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地前行。雨小了些，但依然细密冰冷。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每一阵风吹过，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小仙的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冻得乌紫，眼神越来越涣散。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在小仙几乎要晕倒的时候，“山鬼”突然指着前方：“那里！有个洞！”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树盘绕处，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看起来能容身。
他们挣扎着走到洞口。里面很黑，有股淡淡的野兽气味，但还算燥，没有积水。“山鬼”打着手电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生物。
“就这里，快进去！”
三人钻进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比想象中深，有一个拐角，能挡住大部分风雨。一进到相对燥避风的环境，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寒冷，是此刻最大的敌人。湿透的衣服像一层冰壳，不断带走体温。小仙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青白，呼吸微弱。
“生火……必须生火……”笑应天撑着岩壁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柴……都是湿的……”“山鬼”也瘫坐着，声音虚弱。手电光扫过洞口地面，只有湿漉漉的落叶和泥土。
绝望，再次笼罩。
小仙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要把她冻僵，冻碎。视野里的稳定度数字，已经掉到了3.5%，并且下滑的速度似乎还在加快。
要死了吗？就这样，冻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山洞里？
也好……至少，不会再连累别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山鬼”。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山洞深处，那里似乎堆着一些枯的、不知名的植物茎秆，可能是以前动物叼进来做窝的。她抓起一把，闻了闻，又摸了摸。
“这个……好像还能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她把这些相对燥的植物茎秆抱到洞口附近，又从背包最里面，翻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松脂混合了某种油脂的东西，还有一小盒防水的火柴。
“应急用的……火绒和火种……”她解释着，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她掰下一小块黑乎乎的火绒，用匕首刮出些粉末，混合着那些燥的植物纤维，堆在一起。然后，她划亮了一宝贵的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亮了她专注而紧绷的脸。她小心地将火苗凑近那堆纤维和火绒。
“嗤……”
火绒被点燃了，冒出一小股青烟，然后，淡黄色的火苗顽强地窜了起来！虽然微弱，但确实燃烧起来了！
“山鬼”小心地添上更多的燥植物茎秆，火势渐渐大了一些，散发出微弱却宝贵的暖意和光亮。
“把湿衣服……脱下来，拧，靠近火烤……”她一边添柴，一边喘息着说，“轮流烤……先让她……”
笑应天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他强撑着，帮几乎失去意识的小仙脱下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只留下贴身的、勉强拧的衣物，然后用自己湿透的外套裹住她，将她抱到离火堆最近、又能避开烟的地方。
温暖，一点点渗透冰冷的皮肤。小仙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一些，青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睁开眼，看着那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眼神依旧空洞，但至少，有了一点生气。
笑应天和“山鬼”也轮流脱衣拧，靠近火堆取暖。小小的火堆，成了这黑暗山洞里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希望之源。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三人都精疲力尽，劫后余生，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仙靠在笑应天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同样冰冷但坚实的体温，还有眼前火焰带来的暖意。她看着稳定度的数字，停在了3.4%，暂时没有再下跌。
还活着。
虽然狼狈不堪，虽然前途未卜，虽然稳定度岌岌可危。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里，分享着一堆微弱的火，抵御着洞外的风雨和黑暗。
这就够了。
她缓缓闭上眼，疲惫如水般涌来，将她最后的意识吞没。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又看见了远方岚霭中那棵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气如林，静静地矗立在时光的河流中，等待着什么。
榕树王……
等着我……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