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陆冬羽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吸,再吐。反复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了。
起床,洗漱,穿衣服。她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是苏晚棠送她的,说是“开门红”。苏晚棠自己穿了一件绿色的,说是“一路绿灯”。安静穿了一件灰色的,说是“走向辉煌”。叶知秋穿了一件黄色的,说是“再创辉煌”。
四个人站在一起,红绿灰黄,像一道行走的彩虹。
“你们确定这不是去参加运动会?”陆冬羽看着她们的装扮,忍不住笑了。
“这叫仪式感!”苏晚棠振振有词,“高考这么大的事,不整点仪式感怎么行?”
早饭是在食堂吃的。学校给高三学生准备了“高考营养餐”,有牛、鸡蛋、面包、粥,比平时丰盛多了。陆冬羽吃得不多,一个鸡蛋一碗粥,不敢吃太多,怕考试的时候犯困。
张师傅亲自给她打的饭,打完之后还多塞了一个鸡蛋到她手里:“丫头,拿着,饿了吃。”
“张师傅,考场不让带吃的。”
“那就考前吃。反正你得给我吃了,不许饿着肚子考试。”
陆冬羽握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心里暖暖的。她在食堂打工两年多,张师傅一直对她很好,像父亲一样。虽然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感觉——那个男人在她三岁那年就消失了,她对他的记忆是零。但陆冬羽想,如果父亲还在,大概就是张师傅这样的吧。
考点设在县城另一所中学,学校统一安排大巴接送。上车前,班主任一个个点名,挨个拥抱,嘴里念叨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们是最棒的”。
轮到陆冬羽的时候,班主任抱了她很久,在她耳边说:“陆冬羽,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正常考,北大在等你。”
陆冬羽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大巴车缓缓驶出校门,路边站满了送考的人。有老师,有家长,有低年级的学生。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高考加油”“金榜题名”“旗开得胜”。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陆冬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十二年前,她背着缝的小书包,第一次走进村小的教室。教室里没有桌椅,只有几块砖头垒起来的台子。老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教他们拼音和算术,声音很大,但普通话很不标准。
她想起六年前,她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柳河镇中学。高兴得哭了,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给她庆祝。那只鸡是准备过年吃的,提前了,过年就只能吃素了。
她想起三年前,李老师要调走了,问她愿不愿意去县一中。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着牙说“我去”。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决定,也是改变命运的决定。
她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考年级第一,超过了林远舟。她高兴了一整天,但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作息,因为她知道,一次第一不算什么,高考才是终点。
她想起一年前,她去北京参加数学竞赛,看到了北大的未名湖。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北大,一定要让站在未名湖边,拍一张照片。
所有的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一帧一帧,清晰而深刻。
车停了。考点到了。
陆冬羽跟着人群下车,走进考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考场里很安静,只听见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铃声响了。语文,开考。
陆冬羽拿到卷子,先看作文题。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奋斗”的材料,要求自选角度,自拟标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
她想了想,拟了个题目:《泥土里开出的花》。
她写了自己。写了一个农村小姑娘,如何在贫瘠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用煽情的语言,就是用一种平实到近乎朴素的笔调,写出了这些年的酸甜苦辣。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她写道:“有人说,寒门难出贵子。我想说,寒门不是不出贵子,而是寒门的孩子需要走更多的路,爬更高的山,吃更多的苦。但只要我们不停下脚步,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山顶上,看到最远的风景。”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语文考完,陆冬羽走出考场,苏晚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样怎么样?”苏晚棠迫不及待地问。
“还行。”陆冬羽说,“作文写得挺顺。”
“我作文也写得挺顺!我写了何以琛!”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一个理想中的人,他优秀、努力、专一,是我奋斗的动力。我觉得挺正能量的。”
陆冬羽无语地看了她三秒钟:“你确定阅卷老师知道何以琛是谁?”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把他描述成了一个抽象的‘理想人格’,不特指任何人。这样既满足了我的表达欲,又不影响得分。”
陆冬羽震惊了:“你这是……把言情小说写进了高考作文?”
“这叫学以致用!”苏晚棠得意洋洋。
安静和叶知秋也出来了。安静的作文写的是“读书与人生”,叶知秋写的是“平凡中的伟大”。四个人交流了一下作文题目,发现虽然角度不同,但核心都是“奋斗”和“成长”。
“看来今年的作文题挺友好的,不偏不怪。”陆冬羽总结道。
“友好什么呀,我看到材料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十分钟才动笔。”苏晚棠吐槽。
“你想了十分钟还想到了何以琛,说明你是真爱。”
“那当然,真爱无敌。”
下午考数学。这是陆冬羽的强项,她一点都不紧张。拿到卷子,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题目难度适中,没有超纲题,也没有怪题。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综合题,题型她练过很多遍,有把握做出来。
她沉下心,一道一道地做。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前几道大题,顺风顺水。最后一道大题,她做了三遍验证,确认无误后,才写上最终答案。
做完最后一题,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从头检查了一遍,发现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涂得有点模糊,重新涂了一遍。其他没有问题。
铃声响起,她放下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数学,是她最有把握的一科。考好了,总分就有了保障。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陆冬羽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晚霞,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怅然若失。十二年,四千多个夜,就这么过去了。明天再考两场,一切就结束了。
“发什么呆呢?”苏晚棠拍了她一下,“走,吃饭去!”
“你今天不减肥了?”
“高考期间不减肥,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
四个人一起去了食堂。张师傅给她们开了小灶,炒了几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汤里放了很多料,枸杞、红枣、党参,补得不能再补。
“张师傅,你这是炖汤还是炖药?”陆冬羽看着那一锅黑乎乎的东西,有点不敢下口。
“这叫十全大补汤,我特意跟中医馆的师傅学的。你们这两天费脑子,得好好补补。”
苏晚棠喝了一口,表情扭曲:“好苦!”
“苦口良药,喝完!”张师傅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四个人捏着鼻子把汤灌了下去,喝完一个个龇牙咧嘴的,像喝了中药。
张师傅看着她们的表情,哈哈大笑:“这才对嘛!明天继续喝!”
“明天还要喝?!”苏晚棠哀嚎。
“喝!喝完了给你们加鸡腿!”
苏晚棠立刻闭嘴了。鸡腿的诱惑,比十全大补汤的苦味大。
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
上午考文综,下午考英语。
文综是陆冬羽的次强项。历史、地理、政治,三门课她都有系统的知识框架,答题的时候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唯一的小问题是时间有点紧,最后一道大题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她加快了写字速度,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
“好险。”她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门。陆冬羽的英语一直不算拔尖,但经过两年的努力,已经稳定在一百四十分左右。听力、阅读、完形、作文,每个部分她都按部就班地完成,没有出什么差错。
作文题目是给外国朋友写一封信,介绍中国的传统节。她选了春节,写了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拜年这些习俗,还顺便科普了一下“压岁钱”的来历。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叫。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庆祝。
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陆冬羽把笔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监考老师收卷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她回了一个微笑,说了两个字:“谢谢。”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六月的太阳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她没有躲,她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四千多个夜的拼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两天里画上了句号。
她想哭,又想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在上扬。最后她选择了笑,大声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冬羽!你疯了吗?”苏晚棠跑过来,看到她又在哭又在笑,吓了一跳。
“我没疯,我就是高兴。”陆冬羽擦掉眼泪,笑着看她,“考完了,我们都考完了。”
“对啊,考完了!”苏晚棠也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我终于可以看言情小说看到天亮了!”
安静走过来,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我们做到了。”
叶知秋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她走到三个人面前,停下,然后张开双臂,把她们一起抱住。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有你们,我撑不到今天。”
“说什么傻话呢。”陆冬羽拍了拍她的背,“是我们撑你,你也撑了我们。没有你,我也撑不到今天。”
四个人抱在一起,在六月的阳光下,在考场的门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什么,也没有人在意。高考结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要消化,有自己要抱的人。
大巴车把她们送回学校。下车的时候,陆冬羽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拄着一拐杖。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那个身影还在。
“?!”她失声叫了出来。
转过身,看到她,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孙女考完了,我来接她回家。”
陆冬羽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跑过去,扑进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你怎么来的?你的腿不好,你怎么来的?”
“王大爷骑三轮车送我来的。你考完了,我来接你。”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考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陆冬羽哭着说,“我一定能考上北大!”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眼泪也掉了下来,“就知道,我孙女最争气。”
王大爷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给陆冬羽带的吃的:煮鸡蛋、炸麻花、腌萝卜、腊肉,塞得满满当当。
“,你带这么多东西什么?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考完了不回去,你在学校什么?”
“我要估分、填志愿,还要等录取通知书呢。”
“那要等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
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在这儿陪你。”
“你在这儿住哪?”
“住你宿舍。”
“宿舍不让住家长。”
“那我住学校门口的小旅馆。王大爷也住,我们俩一起。”
王大爷在旁边嘿嘿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也好。”
陆冬羽看着和王大爷,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是不放心她,想等她填完志愿再一起回去。
“行。”她说,“那你们住旅馆,我每天来看你们。”
那天晚上,陆冬羽带和王大爷去吃了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就是她请舍友们吃的那家,加了肥牛、虾滑、毛肚,满满一大锅。
第一次吃麻辣烫,被辣得直喝水,但嘴上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经常带你来吃。”
“经常来?那得花多少钱?”心疼地看着那一锅东西,“这一锅得几十块吧?”
“不贵,才一百多。”
“一百多还不贵?够咱家吃一个星期的了!”
“,你孙女以后能挣大钱,一百多算什么?”
看着她,笑了:“行,那我等着你挣大钱。”
吃完麻辣烫,陆冬羽送和王大爷回旅馆。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条件一般,但净。和王大爷各住一间,房间挨着。
陆冬羽帮铺好床,烧好水,又把药拿出来放在床头。
“,记得吃药,膝盖疼了别忍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早没了,我不啰嗦谁啰嗦?”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嘴越来越厉害了。”
陆冬羽笑了笑,帮盖好被子,关了灯。
“,晚安。”
“晚安,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了。”
“知道了。”
走出旅馆,陆冬羽站在街边,看着县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远处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庆祝高考结束。
她拿出手机,给三个舍友发了条消息:“我来了,明天带你们见她。”
苏晚棠秒回:“你?!我要去!我要去见你!”
安静:“我也去。”
叶知秋:“我也去。”
第二天,三个舍友齐刷刷地出现在旅馆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苏晚棠提了一箱牛,安静提了一袋水果,叶知秋提了一盒糕点。
“你们这是什么?过年走亲戚呢?”陆冬羽哭笑不得。
“第一次见你,不能空手!”苏晚棠振振有词。
看到三个姑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来来来,坐坐坐。”
苏晚棠第一个凑上去:“,我是苏晚棠,冬羽最好的朋友!”
“你就是晚棠啊?冬羽经常提起你,说你对她可好了。”
“哪有哪有,是冬羽对我们好。”苏晚棠难得谦虚了一回。
安静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好,我是安静。”
“安静,好名字。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叶知秋站在最后面,有点紧张。她把手里的糕点递过去,小声说:“好,我是叶知秋。”
接过糕点,看了她一眼,然后拉住她的手:“你就是知秋?织围巾那个?”
叶知秋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嗯。”
“围巾织得好,人长得也好。”拉着她坐下来,“冬羽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以后常来家里玩,给你做好吃的。”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和三个姑娘聊得很开心。讲陆冬羽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在村小读书,怎么考上了镇中,怎么去了县一中。讲她怎么省钱,怎么打工,怎么拼命学习。
苏晚棠听得眼泪汪汪的,安静的眼圈也红了,叶知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冬羽坐在一旁,听着讲她的故事,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她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事,在别人听来,却是那么不容易。
“所以你们要互相帮助,”最后说,“冬羽一个人在外面,就靠你们了。”
“你放心,”苏晚棠拍着脯保证,“以后冬羽就是我们的亲姐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安静和叶知秋也用力地点头。
陆冬羽看着她们,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陆冬羽忙着估分、研究志愿、填报表。她对照网上公布的答案,一题一题地估分,语文估了一百三十五,数学一百四十九,英语一百四十二,文综两百九十二,总分七百一十八。
七百一十八。比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少了五分,但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她把估分报给班主任,班主任说:“这个分数,北大稳了。但为了保险起见,第一志愿填北大,第二志愿填人大,第三志愿填北师大。”
陆冬羽按照班主任的建议填了志愿。第一志愿:北京大学,中文系。第二志愿: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第三志愿: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填完志愿表,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填错,才交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录取通知书,等待命运的宣判。
等待的子很难熬。虽然陆冬羽对自己的分数有信心,但没拿到通知书之前,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她不敢回家,怕村里人问东问西,怕万一没考上丢人。她留在学校,每天去图书馆看书,或者陪在县城里转转。
第一次来县城,对什么都新鲜。看到超市里的东西,惊呼“这么多”;看到商场里的电梯,不敢站上去;看到公园里的喷泉,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
陆冬羽带去了县城的公园、商场、电影院,吃了肯德基、必胜客、呷哺呷哺。对肯德基的评价是“这不就是炸鸡吗,还卖这么贵”,对必胜客的评价是“这不就是大饼吗,还卖这么贵”,对呷哺呷哺的评价是“这不就是火锅吗,还卖这么贵”。
陆冬羽笑得不行:“,你对所有东西的评价都是‘这不就是XX吗,还卖这么贵’。”
“本来就是嘛。”不服气,“我自己做的炸鸡比这个好吃,自己做的大饼比这个香,自己做的火锅比这个便宜。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花冤枉钱。”
“那下次我在家给你做。”
“你做的能有我做的好吃?”
“那你做。”
“我又不会做炸鸡。”
陆冬羽被绕晕了,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了。
那天早上,陆冬羽五点就醒了。她打开手机,查分系统还没开放。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六点,再查。还是没开放。
七点,再查。系统终于开了。
她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手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点击“查询”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字:总分,七百二十一分。
语文一百三十七,数学一百五十(满分!),英语一百四十三,文综两百九十一。
七百二十一分。
数学满分。
陆冬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苏晚棠从床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七百二十一!我考了七百二十一!数学满分!”
苏晚棠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也尖叫起来,声音比陆冬羽还大。安静和叶知秋也被吵醒了,看到陆冬羽又哭又笑的样子,立刻明白了。
“多少分?”安静问。
“七百二十一!”陆冬羽举着手机给她看。
安静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眼。确认没有看错之后,她笑了,笑得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恭喜你。”她说,“你做到了。”
叶知秋从床上下来,走到陆冬羽面前,伸出手。陆冬羽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北大,你来了。”叶知秋说。
“北大,我来了。”陆冬羽说。
苏晚棠查了自己的分数:六百八十五。这个分数,上北师大没问题。
安静:六百九十二。南大稳了。
叶知秋:六百五十一。比平时模考高了二十分,北外有希望。
四个人查完分,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然后陆冬羽给打了个电话。
“,我考了七百二十一,数学满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的哭声。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你别哭啊,你哭什么?”
“我高兴,我高兴还不行吗?”一边哭一边说,“我孙女有出息了,我高兴。”
陆冬羽也哭了。她拿着手机,蹲在宿舍的角落里,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纸巾递给她。安静和叶知秋也走过来,四个人蹲成一圈,一起哭。
路过的同学从门口经过,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以为她们没考好。后来才知道是高兴哭的,哭笑不得:“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陆冬羽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陆冬羽,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北大的!快来学校拿!”
陆冬羽扔下书就跑。从图书馆到办公楼,平时走十分钟,她用了不到五分钟。跑进办公室的时候,她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班主任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烫金的,闪闪发光。
“打开看看。”班主任把信封递给她,眼眶红红的。
陆冬羽接过信封,手在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校园地图、银行卡、电话卡……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陆冬羽同学,经审核,你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请于九月一准时来校报到。
陆冬羽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然后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大,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