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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那天出发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们过我们的子,她过她的子,互不打扰。

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回头看了一眼城郊结合部的土坯房。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觉得子有奔头了,只要我好好,

肯定能把老人的病治好,以后的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5

沈知微找我时把出租院翻了个底朝天。

随后才确认我和她妈走得净净,

她这才松了口气,说走了正好,省得以后再麻烦。

当天就回去问她妈介绍对象的事。

她亲妈当年把她扔了自己跑去外地嫁人了。

前两个月打听到她在北京进了事业单位,

才主动找上门来。

沈知微一开始还不想认,

可架不住她妈说能给她介绍好对象,

能让她彻底摆脱穷子,她最终还是认了亲妈,

她亲妈坐在她家的人造革沙发上,

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的壳。

“走了正好,我早就跟你说,那个穷小子配不上你。”

“你现在是国家部,再跟他扯不清,丢的是你的脸。”

“我托人给你打听了,王司长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在军工厂当工程师,本科毕业,长得一表人才。”

“你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以后这辈子都不愁了,比跟着那个穷小子强一万倍。”

她妈还给她出主意,让她别提有个瘫痪养母,也别提有过未婚夫,不然王家肯定嫌弃。

她同母异父的妹妹也跟着亲妈一起来的,

坐在旁边搭腔,“姐,妈说得对,那个林砚东我上次看见过,穿得土里土气的,你跟他走在一起都掉价。”

“再说了,他还带着个瘫子老太太,你要是跟他结婚,那老太太还不得赖你一辈子?”

“等你嫁去了王家,以后也能提携提携我,给我找个好工作。”

沈知微听着她妈说这些话的时候,

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嘴角翘了翘,

没吭声,想来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无非是觉得自己现在有学历有工作,

长得也好看,配王司长的儿子绰绰有余。

自然觉得本没必要在我和她养母身上浪费时间。

她妈以为她听进去了,拍拍腿站起来,

第二天就去托人问王家的口风,安排周末相亲。

她妈回来跟她说,王家对她的条件特别满意,

让她周末好好打扮打扮,过去见面。

沈知微的养母病情比我想象的还重,

经医院检查确诊是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让我多陪陪老人,尽量满足老人的心愿。

我听完医生的话,特别难受,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熬到沈知微毕业,结果得了这个病。

我在货运站活得卖力,老大哥给我涨了工资,还特意给我批了假,让我多在医院陪着老人。

货运站的兄弟们也都特别照顾我,有时候我要去医院陪老人,他们都主动帮我顶班,从来没说过怨言。

我想着老人这辈子没享过福,

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买好吃的,

天气好的时候就推着她去公园晒太阳。

我跟老人说,别担心钱的事,有我在,肯定给她治好。

老人每次都拉着我的手哭,说我比她亲儿子还亲。

6

有一天我推着老人在公园散步,

正好遇见了来公园考察的陈司长。

我看见他第一反应还想躲,

结果陈司长一眼就看见我了,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看见我推的老人,愣了愣。

“这是知微的母亲?怎么在你这儿?”

我也没瞒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没什么好丢人的,把这些事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

包括沈知微说自己是捡来的,

跟老人没血缘关系不肯给老人治病还把我们赶出来的事。

陈司长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他当初招沈知微进单位时就特意和人事打过招呼,

说这孩子是艰苦地区出来的,

人品可靠值得培养,没成想反倒看错了人。

说他当初就是看我实诚,沈知微也看着上进,

才愿意帮这个忙,没想到帮出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好好照顾老人,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听完特别感激他,跟他说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帮我们。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那天在公园遇见陈司长的事,有人告诉了沈知微。

是她单位的同事,那天刚好也在公园,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王司长的儿子相亲,

手里的叉子都差点掉了。

她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生怕陈司长把她的事告诉王家,那她的亲事就黄了。

她妈当时在旁边听了翻了个白眼。

“认识又怎么样?陈司长还能为了个穷小子跟你过不去?

我看你就是多想了,他指不定是去碰瓷的呢。”

她妈还劝她别担心,陈司长那么大的官,

怎么可能管这种小事,肯定是碰巧遇上的。

沈知微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觉得陈司长那么大的官,

怎么会管这种私事,肯定是碰巧遇上打个招呼而已。

她听完她妈劝的话就放下心来,

继续跟王司长的儿子聊天,

还把自己说的特别上进特别可怜,对方对她印象特别好。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就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她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还挺高兴,

以为领导要给她升职加薪,

结果进去之后看见领导脸色特别难看,把一张调令放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

“沈知微,你被调去西部援建了,明天就出发。”

她看完调令本不敢相信,自己马上就要嫁去王家了,

怎么会突然被调去援建,这本不可能。

“为什么?”领导冷笑一声,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不知道?陈司长把你忘恩负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们。”

“我们班子评议,你养母对你有事实抚养关系,

你有法定赡养义务,你这种品德不合格的人,我们单位容不下。”

“要么去援建,要么主动辞职,你自己选。”

领导还说,要是她敢主动辞职,

就把她的事通报给各相关事业单位,

往后她在北京,再也找不着正经工作。

沈知微脸色煞白,拿着调令的手都在抖。

她看完调令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西部援建一去就是五年,

回来能不能留岗都不一定,跟发配没什么区别。

她当天就跑去找陈司长被警卫员拦在了门口,

连门都没进去。

她在门口蹲了好几个小时,

警卫员就是不让她进,说陈司长不想见她。

她又跑去找我,在医院门口堵了我三天。

她知道现在只有我能帮她,

只要我愿意跟陈司长求情,她就不用去援建了。

7

第一天我假装没看见,绕着走。

我不想见她,也不想帮她,

她当初怎么对我们的,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她冲上来拉我的胳膊,

被我甩开了,差点摔在地上。

我跟她说,让她别再来了,我不会帮她的。

第三天老人精神好,

我推着她出来晒太阳,

沈知微直接跪在了我们跟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知道她现在只有求饶才有机会,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

“砚东,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老人吓了一跳,身子往我身后缩了缩。

老人看到她就害怕,说不想看见她,让我赶紧带她走。

我扶住老人,没说话,冷着脸看她。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沈知微跪在那儿,妆都哭花了,

头发也乱了,伸手拉我的裤腿。

“砚东,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

“我跟你回去,我们好好过子,我伺候阿姨养老送终,

你去跟陈司长说句话,让他把调令撤了好不好?”

“我不能去援建,我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还说,只要我愿意帮她,她马上跟我去领证,

以后什么都听我的,让我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像看个陌生人。“你跪几天了?”

她愣了愣,抽噎着说。“三天。”

我觉得挺可笑的,她跪三天就想让我原谅她,

那我这六七年的付出算什么,

老人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又算什么。

“第一天我就看见你了。”

我说,“你跪在这儿,是为了我和阿姨,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工作?”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为了自己的工作,

为了自己的前程,本不是为了我和老人。

“你说是为了我们,那我问你,阿姨查出肺癌那天,我打

长途求你回来看看她,你在哪儿?”

“我带着阿姨在你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你躲在屋里不肯开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出租院烧得人事不省,阿姨饿得直哭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跟你妈妹商量着要嫁司长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每问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了。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她跟她妈说的话没人知道,

没想到我早就从她同事口中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些,她这种人,说了也没用。

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得她的的确良裙摆乱飞。

她就那么跪在那儿,

跟当年哭着说要复读要给她养老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当年她眼里满是渴望,如今只剩狼狈。

“砚东!”她往前膝行一步,眼泪掉在地上,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什么都行。”

“我马上跟你领证,我们好好过子。”

我现在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当初她嫌弃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我低头看她,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微,你知道我那天从你家筒子楼出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想的是,当年我在招待所门口蹲了一天一夜替你递材

料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脸色白得像纸。

她知道我不会帮她了,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你走吧。”我推着老人转身,

“往后别来了,阿姨不想看见你。”

“砚东!”

我没回头。

8

我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她追上来两步,被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站住了。

那眼神她认得,

当年她跪在地上求老人同意她去复读的时候,

老人就是这么看她的。

那天老人说,知微,想读就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如今老人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

扶着轮椅的手微微发抖。

老人是真的伤心了,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到头来这么对她。

沈知微还是去援建了,

走之前她妈和妹妹卷走了她所有的存款,

回了老家,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走的时候,没人送她,

一个人拎着行李去的火车站,特别可怜。

五年后她援建回来,原来的岗位早就没了,

她被安排去看仓库,工资连吃饭都不够。

她回来之后找过王家,王家早就知道她的事了,

本不肯见她,她的亲事彻底黄了,

她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候我已经开了自己的货运站,

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媳妇,

给老人送了终,子过得红火。

我媳妇特别好,对老人也特别孝顺,

老人走的时候走得很安详,

说这辈子能遇上我们两口子,值了。

她站在我货运站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走了。

她知道现在我过得比她好,她没脸再来找我了。

她过得很不好,一直没结婚,

我没什么感觉,就好像听个陌生人的故事。

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那年冬天我带着媳妇去给老人上坟,

看见她站在坟地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了很久。

最后也没敢过去,把东西放在路边就走了。

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没脸进去见老人,所以才不敢过去。

风把布袋子吹得老远,

里面是老人以前最爱吃的桃酥,撒了一地。

我媳妇问我要不要过去捡,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她现在再来这些,也换不回老人的原谅了。

我们的子还长,该往前看。

风一吹,纸钱飞得漫天都是,太阳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牵着媳妇的手往家走,觉得现在的子特别幸福,

以前那些糟心事,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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