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周,黄知安发现了一件让他非常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陈老师把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一群人围过去看,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着脯说“还好还好没挂科”。
黄知安没有凑过去。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数——不上不下,中等偏上,刚好够让老师不找他谈话。
但李知行看完成绩单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知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猜那个种田的——就是后山那个——考了第几名?”
黄知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第几名?”
“生物啊!年级排名!”李知行的眼睛瞪得溜圆,“第一名!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黄知安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把书合上,转过头看着李知行。
“你确定?”
“你自己去看啊!”李知行指了指公告栏,“生物单科年级第一,田屿白,名字写在最上面,我还能看错?”
黄知安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拨开人群,找到了那张成绩单。
生物那一栏,第一个名字确实是田屿白。
92分。
第二名81分。
整整十一分的差距。
黄知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看其他科目。
语文:65分。
数学:43分。
英语:58分。
物理:47分。
化学:51分。
总分排在年级倒数三十名以内。
黄知安站在公告栏前,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认识的田屿白,是那个蹲在田垄边、用手指轻轻拨开田艾叶子检查茎秆的少年,是那个笔记本上画满了植物图鉴、写满了观察数据的“怪人”,是那个连食堂都不怎么去的、沉默寡言的、看起来对一切都不太关心的“种草的”。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人和“年级第一”联系在一起。
但仔细想想,又不那么意外。
那个人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田艾每一天的生长数据,精确到毫米。他能在几十株几乎一模一样的田艾中,一眼看出哪一株长了新叶、哪一株生了虫、哪一株的土壤湿度不够。他记得田艾的光饱和点、蒸腾速率、最适生长温度,记得它的有多深、花期有多长、种子在什么条件下发芽率最高。
他不是“不聪明”。
他只是把他的聪明,全部用在了田艾身上。
其他科目——数学、物理、英语、化学——对他来说,大概是另一种语言。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东西在他的世界里排不上优先级。
田艾是第一优先级。
其他都是“随便”。
黄知安回到座位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他在想,田屿白的数学43分。
43分。
满分150。
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选择题大概蒙对了几道,填空题可能写对了一两个,大题基本上全军覆没。
黄知安的数学不算好,但也不差,一百二十分左右,属于那种不会拖后腿但也帮不上忙的水平。他看了一下试卷,发现田屿白丢分的地方,大部分不是“不会做”,而是“没有用对方法”。
他的解题思路很奇怪,有时候方向是对的,但过程完全不对。像是在用种田的逻辑做数学题——他试图找到一条“最自然”的路径,但数学的逻辑和自然的逻辑,有时候是两码事。
第二天中午,黄知安到后山的时候,田屿白已经在田垄边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铲子,但没有在活。他在发呆,眼睛看着田艾,但目光是空的,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黄知安在台阶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田屿白。”
“嗯。”
“你生物考了年级第一。”
田屿白没有反应,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或者本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说的。
“你数学考了43分。”黄知安又说。
这次田屿白有反应了。
他把铲子在土里,站起来,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的?”
“成绩单贴出来了。”
“哦。”
他蹲回去,继续发呆。
黄知安看着他这副“哦”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来气。不是真的生气,是一种“你怎么能对自己的43分这么无所谓”的气。
“你就不想提高一下数学?”黄知安问。
田屿白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学。”
黄知安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田屿白说的“不会学”,可能不只是“学不会”的意思。他是真的不知道“学习”这件事应该怎么做。对他来说,学习只有一种方式——观察、记录、重复。这个方法对生物有用,但对数学没用。数学不是靠观察和记录就能学会的,数学需要理解逻辑、掌握方法、大量练习。
而这些,没有人教过他。
至少没有人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教过他。
黄知安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田屿白旁边,蹲下来。
“我教你。”他说。
田屿白转过头,看着他。
“教我什么?”
“数学。”
田屿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他表达“惊讶”的方式——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你会教吗?”他问。
黄知安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我数学一百二,教你一个四十分的,应该够了吧?”
田屿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成立,点了点头。
“那交换。”他说。
“交换什么?”
“我教你认植物。”田屿白说,“你教我数学。”
黄知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交换。”
从那天开始,后山荒地的“常”多了一项内容。
每天中午,田屿白先花二十分钟打理田艾,然后走到台阶上,坐在黄知安旁边。黄知安拿出数学课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
他很快就发现,教田屿白数学是一件非常考验耐心的事。
这个人不是笨。
他一点都不笨。
他只是用一种完全错误的方式在理解数学。
比如一道函数题,题目给了一个二次函数的图像,问顶点坐标。田屿白盯着那个抛物线看了半天,然后说:“它长得像田艾的叶子。”
黄知安深吸了一口气。
“它是抛物线,不是叶子。”
“我知道,但它真的很像田艾的叶子。”田屿白指了指课本上的图,“你看,这里是最低点,像叶子的基部;这里是两边向上延伸的部分,像叶缘。”
黄知安看着那个抛物线,又看了看田屿白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行,”黄知安说,“那你告诉我,田艾叶子的基部在哪里?”
田屿白翻开笔记本,找到田艾的图鉴,指给他看。
“这里。”
“好。那这个抛物线的‘基部’——我们叫它顶点——在这里。”黄知安在图上标出顶点的位置,“现在你告诉我,顶点的坐标是多少?”
田屿白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田艾,沉默了几秒。
“x等于负的二a分之b。”他说。
黄知安愣住了。
“你知道公式?”
“知道,”田屿白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想,为什么顶点不在对称轴的中心?后来想明白了,是因为a不是1,图像被拉伸了。”
黄知安看着田屿白,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这个人不是学不会数学。他是在用研究植物的方式研究数学——他需要理解每一个公式背后的“为什么”,需要看到逻辑和逻辑之间的联系,需要把抽象的东西转化成他能看见、能摸到的具体事物。
他不是笨。
他只是不一样。
接下来的子,黄知安调整了教学方法。他不再直接讲公式和套路,而是从最本的逻辑开始讲,一步一步地推导,确保田屿白理解每一步的“为什么”。
田屿白学得很慢,但他一旦理解了,就永远不会忘。
就像田艾的一样,扎得很深。
作为交换,田屿白开始教黄知安认植物。
“这是荠菜,”田屿白指着荒地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说,“叶子是羽状分裂的,春天可以包饺子。”
“这是蒲公英,”他指着另一株,“可以入药,叶子可以吃,花可以泡水。全株都是宝。”
“这是车前草,”他指着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叶片上有明显的弧形脉,像一把小扇子。可以利尿,可以止咳。”
黄知安蹲在旁边,听他一个一个地介绍。田屿白说起植物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他的语速会变快,眼神会发光,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叶子的形状、花的构造,像在描述一个他深爱的、无比熟悉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大,就在这片荒地里。
但在这个世界里,田屿白是国王。
他认识每一株草,知道每一朵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知道哪片叶子能吃、哪种植物的有多深。他不只是“知道”,他是真的理解它们——理解它们为什么长在这里,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在这个季节开花、在那个季节落叶。
黄知安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田屿白不笨。
他比大多数人聪明得多。
只是他的聪明,需要换一种方式才能被看到。
而黄知安,恰好是那个愿意换一种方式去看他的人。
“这个呢?”黄知安指着一株他不认识的植物问。
田屿白看了一眼。
“那是狗尾草。”
“我知道是狗尾草,我问的是它有什么用处。”
田屿白想了想。
“没什么用,”他说,“但好看。”
黄知安看着那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确实好看。”他说。
田屿白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这么觉得。
确认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黄知安看到了。
他越来越擅长看到田屿白那些很小的表情了。
那些表情藏在平静的表面底下,像田艾的藏在泥土底下一样,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但一旦发现了,就会觉得那是整株植物最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