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军的炮火就砸在了罗店阵地上。
沉闷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都在跟着颤抖,碎石与土块不断从断墙上掉落,硝烟气息呛得人口发疼。赵振岳从临时挖开的浅弹坑里抬起头,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眼神依旧冷硬如铁。
他刚刚完成火线补充,两百一十七名新兵编入队伍,武器弹药全部补齐,全营重新恢复战斗力。连长依旧只剩陈山一人,排长、班长全部由老兵骨火线提拔,三个步兵连重新布防,死死卡在罗店镇中段街区——这里是军第11师团登陆后,向纵深突破的必经咽喉。
昨天一夜,部队几乎没有合眼。老兵带着新兵熟悉阵地、加固掩体、分配弹药、熟悉指挥信号,所有人都清楚,天亮之后,必然是一场血战。
“营长!鬼子炮火延伸了!”通信兵压低声音急促喊道。
赵振岳立刻直起身,抓过放在身边的驳壳枪,沉声下达命令:“各连迅速进入战斗位置!重机枪组占领制高点,迫击炮小组隐蔽待命!陈山,左翼街口交给你,那是全营最险的位置,必须给我钉死,不准放一个鬼子进来!”
“是!”
陈山的声音从左侧街口传来,沙哑却异常坚定。他拖着前一夜激战留下的伤口,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扑到最前沿的断墙后面,迅速检查阵地部署。他现在是全营唯一的连长,三个步兵连的防线,全都要靠他这一个老连长撑着,一旦他倒下,整条指挥链都可能瞬间瘫痪。
新兵们紧紧跟在老兵身后,趴在冰冷的瓦砾堆里,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大多是第一次上战场,眼神里带着紧张,却没有一个人退缩,全都按照老兵教的姿势,压低身体、瞄准前方,静静等待军冲锋。
没过多久,军第11师团的步兵便黑压压地从晨雾中压了上来。
军士兵以标准战术队形展开,低姿跃进、交替掩护、步步紧,皮鞋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钢盔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训练精良、配合严密,显然是冲着一举击穿罗店中路防线而来。
赵振岳趴在断墙后面,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军,压低声音吼道:“都给我沉住气!放近了再打!二十米之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军越来越近,十五米、十米、八米,最前排的军已经能看清脸上的狰狞表情。
赵振岳猛地一声怒吼:“打!”
瞬间,整条防线同时爆发。
制高点上的重机枪喷出长长的火舌,曳光弹在晨光中划出刺眼的弧线,密集的横扫正面冲锋的军;三个步兵连的同时齐射,枪声密集如爆豆;数十枚手榴弹被齐刷刷甩出,在军队列中央轰然炸开,破片与冲击波横扫一片,军前排士兵如同被割麦子一般成片倒地,惨叫声、爆炸声、枪声瞬间淹没整条街道。
但军丝毫没有退缩,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冲锋,三八式的密集地打在掩体上,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尘土漫天飞扬,整个阵地瞬间被硝烟与火光笼罩。
陈山在左翼街口打得最为凶猛。
他是全营唯一的老连长,从汇山码头一路血战到罗店,实战经验极为老辣。他将老兵与新兵交错配置,重机枪死死压制正面冲锋之敌,步精准点射军军官与机,手榴弹专门砸向军密集冲锋队形,指挥有条不紊,阵地稳如泰山。
几名军士兵趁着火力间隙冲到街口近前,陈山毫不畏惧,端着上了刺刀的直接迎上去,刺刀连刺,动作脆狠辣,瞬间放倒两人,吼声震彻整条街口:“弟兄们稳住!谁也不准退!守住街口,就是守住全营!守住罗店!”
新兵们虽然紧张,却在老兵的带动与陈山的指挥下,沉着装弹、射击、投弹,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没有一个人擅自后退,整条左翼防线牢牢钉在原地。
激战不到一小时,军便连续发动三次集团冲锋,却全都被赵振岳营硬生生打退。
阵地前,军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血水顺着瓦砾缝隙流淌,染红了整片地面。但赵振岳营的伤亡也在飞速攀升,不断有新兵中弹倒下,重机枪射手被弹片击中负伤,副射手二话不说立刻爬上去接枪,继续射击,整个阵地的火力一刻未曾中断,指挥体系也始终保持畅通。
“营长!左翼压力太大,鬼子集中掷弹筒和步兵炮猛轰街口,我们快顶不住了!”通信兵带着哭腔嘶吼。
赵振岳当机立断,厉声下令:“立刻把营部警卫班全部调上去,归陈山统一指挥!告诉陈山,街口在,人在;街口丢了,咱们全营前面的仗就全都白打了!”
“是!”
警卫班立刻顶着炮火冲向左侧街口,投入最惨烈的防御战斗。
可军见正面冲锋屡屡受挫,立刻改变战术,集中数具掷弹筒与一门步兵炮,对左翼街口实施定点精准打击。炮弹接连落在街口阵地,原本就残破的掩体瞬间被炸塌大半,烟尘冲天而起,军趁机从缺口处冲入街口,双方士兵瞬间搅在一起,贴身肉搏战毫无征兆地爆发。
“不好!鬼子冲进街口了!”
赵振岳见状目眦欲裂,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猛地跃出断墙,嘶吼一声:“敢死队!跟我反冲!把鬼子赶出去!”
十几名老兵敢死队员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横着入军侧翼。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厮。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拳头,血肉对血肉,刺刀入肉的闷响、短促的怒吼、沉重的倒地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敌我士兵扭打、拼、翻滚,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短短几分钟,冲入街口的军全部被歼灭,阵地再次被牢牢夺回。
陈山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踉跄着走到赵振岳面前,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腰板,声音沙哑却有力:“报告营长!左翼街口守住了!”
赵振岳看着他渗血的伤口,心头一紧,沉声道:“立刻下去包扎伤口,这里我来顶!”
陈山却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决:“营长!我不能走!全营连长就剩我一个,我走了,三个连的防线就没人统筹指挥,阵地随时可能崩溃!我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说完,他转身再次冲回街口,捡起一支完好的,靠在断墙上继续瞄准前方,一步不退。
赵振岳看着陈山的背影,心中无比沉重。他清楚,现在全营的指挥体系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必须立刻补强。他当场下令,将几名作战勇敢、头脑清醒、有指挥能力的老兵班长直接提拔为代理排长,分守各段阵地,提前做好指挥接替准备,勉强稳住了整条指挥链。
战斗一直打到中午,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疯狂。
随着军登陆兵力不断增加,一批刚被打退,另一批新锐兵力立刻接上,波浪式冲锋无休止地冲击着阵地,罗店整条战线都在剧烈摇晃。友邻部队的阵地多次被军突破,又多次组织敢死队逆袭夺回,阵地反复易手,每一次易手,都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代价。
后方只传来几句简短至极的战报:
宝山方向98师稳住防线,张治中将军在南线猛攻牵制军,罗卓英军长命令全线死守,不得后退一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增援,没有喘息,赵振岳营只能依靠自己,死顶到底。
下午一点多,军发起当最为猛烈的一次进攻,首次投入了轻型战车,掩护步兵平推而来。
军战车横冲直撞,碾压工事,车载机枪疯狂扫射,单薄的掩体本无法抵挡,新兵瞬间出现大面积伤亡,阵地一度出现动摇。
赵振岳见状嘶吼:“集束手榴弹!准备炸战车履带!”
几名敢死队员毫不犹豫,抱着捆好的手榴弹,冒着密集的机枪火力,从侧面匍匐靠近战车。在距离战车只有几米远时,一名敢死队员猛地扑出去,拉响手榴弹,滚到战车底部。
轰隆一声巨响,领头的一辆军战车履带被炸断,瞬间趴窝不动,燃起熊熊大火。
失去战车掩护,军步兵再次暴露在我军火力之下,冲锋势头顿时严重受挫。陈山趁机带领士兵发起短促反冲击,再次将军硬生生逐出街口,阵地重新稳固。
血战一直持续到黄昏,军伤亡极为惨重,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得暂时退守外围阵地,战场终于陷入短暂的死寂。
罗店镇内,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呻吟,遍地尸体,满目疮痍,血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惨烈到了极点。
赵振岳瘫坐在冰冷的断墙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浴血,钢盔上布满弹痕,手臂、腿部多处负伤,伤口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撑着身体,清点全营兵力:
经过一整天血战,全营再次伤亡近百人,能够持枪继续作战的士兵,仅剩两百六十余人。代理排长伤亡三人,班长伤亡十余人,各级骨再次大量减员。
陈山身上又添了两道新伤口,却依旧咬牙坚守在阵前,没有后退一步。
全营连长,还是只有他一个。
“营长,全营清点完毕,弹药消耗过半,重伤员全部后送,阵地一寸未丢。”陈山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振岳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长江口方向。那里军舰船灯火点点,连绵一片,源源不断的军还在持续登陆。里军舰船灯火点点,连绵一片,源源不断的军还在持续登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罗店不可能永远死守下去,第18军伤亡殆尽后,全线必将逐步后撤、收缩防线,他们这支部队,迟早会接到边打边撤的命令,退守第二线阵地。
但现在,只要命令没有下达,他们就必须死顶到底。
就在此时,团部通信兵顶着零星炮火爬了过来,递来一道简短而沉重的命令:
“赵振岳营,今夜继续死守罗店中段阵地,不得有失。师部已抽调补充兵,明拂晓前抵达阵地,再次为你部补充兵员。罗店全局苦战,全国援军已陆续抵达,各部必须死保阵地。”
赵振岳立正挺,声音铿锵有力:“遵命!第一营,人在阵地在,誓与罗店共存亡!”
放下命令,赵振岳缓缓站起身,走到阵地前沿,看着眼前疲惫不堪、衣衫破烂、却依旧持枪挺立的官兵,沉声道:
“弟兄们,我们是第87师主力营,是敢死队打出来的部队。汇山码头,我们冲在最前面;罗店,我们守在最险处。今天,我们又一次守住了阵地,把本人死死挡在了罗店之外。”
“张治中将军在南面苦战,罗卓英将军在北面指挥全局,全国各省的弟兄,正从四面八方赶往上海,和我们一起打鬼子。我们没有退路,也绝不会退。”
他目光落在陈山身上,沉声下令:“陈山!夜里军必定偷营,左翼街口还是交给你,务必守住!”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振岳缓缓拔出驳壳枪,上膛,枪口直指军阵地方向,声音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听令!就地轮流休息,轮流警戒,上膛,刺刀出鞘!命令不到,一步不退!阵地在,我们就在!”
“阵地在,我们在!”
“誓与阵地共存亡!”
两百六十多道声音,在硝烟弥漫的罗店战场上响起,微弱却异常坚定,穿透夜色,直上云霄。
夜色彻底笼罩了罗店战场。
远处,军的试探性射击已经响起,黑暗中暗藏机,新一轮血战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赵振岳趴在冰冷的瓦砾堆上,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动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不知道明天还能剩下多少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