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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六章老槐的腿

老槐的伤口拆线那天,营地里来了不少人围观。

林牧用石刀片——他专门找了一块燧石打薄了,磨出锋利的刃口——把兽皮缝合线一割断,然后用骨针尖轻轻挑出来。缝了九针,九线,每一都带着涸的血痂,但线体本身是净的,没有发绿发黑的腐败痕迹。

“好了。”林牧说,把最后一段线头丢进火里。

老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伤口已经长成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周围的皮肤还有些肿,但颜色是健康的肉色,不是发炎的暗红。

“能走了?”老槐问。

“能。但要慢慢走。”

林牧扶着他站起来。老槐的双腿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躺了太久了。那条好腿的肌肉也萎缩了不少,看起来比伤腿粗不了多少。

老槐试着迈出第一步。

受伤的腿刚一着地,他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的重量立刻倾向另一侧。林牧及时扶住了他,没有让他摔倒。

“疼?”林牧问。

“不……不是疼。”老槐皱着脸,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没力气。腿不是我的。”

林牧明白了。这是肌肉萎缩加上神经恢复期的感觉障碍——腿明明长在身上,但大脑感觉不到它,好像它不存在。他在现代世界的康复医学资料里读到过这些,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在没有康复设备、没有药物的情况下实。

他想了想,让老槐坐下来,然后开始揉搓他的小腿。

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用手掌和拇指按压肌肉,力道从轻到重。老槐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揉到小腿肚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

“有感觉?”林牧问。

“有……酸。”

林牧点了点头。有酸胀感说明神经通路还在,肌肉也没有完全坏死。他继续揉,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反复了十几遍。然后他抬起老槐的腿,帮他做屈伸运动——膝盖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

阿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让他的腿想起来。”林牧说,“想起来怎么动。”

青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蹲在一旁,眼睛盯着林牧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只观察猎物的猫。林牧做完一组动作后,她伸出手,模仿他的手法在老槐的另一条腿上按压了几下。

“这里?”她按了一个位置。

老槐摇了摇头。

青苇又换了一个位置,力道加重了一些。“这里?”

老槐的腿猛地一弹。“酸!这里酸!”

青苇抬起头看了林牧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她在验证林牧的方法是否有效,而且她已经看到了答案。

那天下午,林牧让老槐的儿子——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名字叫“小石头”——每天扶着父亲在营地走三趟,每趟走够一百步。小石头问:“一百步是多少?”林牧想了想,找来一绳子,量了自己的步幅,剪出一段长度,然后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来回走了五十次,一边走一边数。

“一、二、三……五十。”他走完五十步,转身,“再走五十,就是一百。”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理解了——林牧让他用数数来记录步数,每十步在泥地上划一道杠,划满十道杠就是一百步。

这是部落里第一次有人用“数字”来量化康复进度。

三天后,老槐能在小石头的搀扶下走完一百步了。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虽然走到最后那条伤腿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走完了。

五天后,他可以用一木拐杖自己走了。

那天傍晚,老槐拄着拐杖,从自己的棚屋走到篝火边,用了差不多五分钟。平时只需要走二十步的路,他走了五分钟,中间停了三回,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但当他终于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老槐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刺着青色纹路的女人——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那条曾经被所有人认为“废了”的腿,然后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林牧面前,把右拳放在左口。

不是握拳行礼——她的手是张开的,贴在口上,像是要把心掏出来。

阿月后来告诉林牧,这是部落女人对救命恩人最重的礼节,比握拳更重。因为握拳是战士的礼,表示“我尊重你”;而开掌是母亲的礼,表示“我把你当成我的孩子”。

林牧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流泪,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老妇人的肩膀,说了一句他刚学会的部落语:“好了。没事了。”

老妇人哭得更厉害了。

古在篝火对面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木棍,拨了拨篝火,火星窜起来,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灭不定。

那天深夜,林牧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声音从古的棚屋里传出来,有古的声音,还有青苇的声音,还有一个他不太熟悉的沙哑男声——他想了想,认出那是老藤的声音,就是那个在林牧第一次处理伤口时坚决反对的保守派老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外人……信任……太快……危险……”

然后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林牧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青苇的回应他听清了——“他不是外人。”

一句话,净利落。

对话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老藤的脚步声走远了。古和青苇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青苇也走了。

林牧躺回草上,盯着棚屋顶棚发呆。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部落里的位置还很脆弱。古信任他,青苇开始接受他,石锤不再敌视他,但还有像老藤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改变。一个外来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改了取火的方式,改了处理伤口的方法,改了捕鱼的工具,现在又在改治腿的办法。这些改变太快了,快得让有些人觉得脚下的地在晃。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成果。

成果是最好的说服力。

第二天清晨,林牧去找古。

“我想做一个东西。”他说,用部落语,尽量把每个词都说清楚,“能让人走得快,拿得多。”

古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林牧在地上画了一个图。一个圆,中间加了几辐条,上面画了一个方形的平台。

“轮子。”他说。

古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会做。”

古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图,抬起头看着林牧。“要多久?”

“半个月。也许更久。”

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需要什么,跟石锤说。”

林牧站起来,正要走,古忽然叫住了他。

“林牧。”

“嗯?”

古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老槐的腿,能走。以前,没人能让瘸子走路。”

林牧等着下文。

“你来了之后,很多事变了。”古说,“有些变好,有些……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林牧的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得远。我看不了那么远。所以,你走前面,我跟后面。”

林牧站在那里,被这句话钉住了。这不是一个命令,也不是一个请求。这是一个老人把自己毕生的权威,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交到一个外来人手里。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握拳,放在左口。

古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去忙吧。”古说,“天亮了。”

林牧转身走出棚屋。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了金红色。炊烟从各个棚屋的缝隙里钻出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在河谷上空慢慢散开。有人在用石磨磨谷物,沙沙的声音像雨打在树叶上。几个小孩在追一只跑进营地的小兽,大呼小叫,鸡飞狗跳。

阿月在篝火边煮粥,看见他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吃。”她指了指陶罐。

林牧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粥里加了野菜和碎肉,比之前的汤稠了很多。

“好吃。”他说。

阿月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搅粥。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林牧喝着粥,脑子里却在想着轮子。

木头轮子。没有金属,只能用木材和石斧。没有车轴,只能用圆木棍和凿出的孔。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只能用绳子和目测。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他必须做成。

因为古说“你走前面”——那就不能走错。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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