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量轻手轻脚把布巾重新给她包好,一回生二回熟的把人背起来,右手向后托着她,左手拎着她的篮子。
回家的路,他一步一步踩的格外稳当。
许琲在这有点熟悉的后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浑身没有任何力气。
但是她知道自己得救了,来救她的又是他。
一道虚弱的声音非常非常轻,自他耳边拂过。
“宋北山。”
“…嗯?”
原本前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突然害怕她现在不是昏昏沉沉的。
她怎么会是清醒的?
她是不是看见我刚才了什么?
她,会不会更加害怕厌恶拒绝我?
“谢谢你又救了我。”
“…不用谢。”
停下来的脚步继续前行,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个陷阱…”
“是你挖的,我知道了。”
在这个能让她安心依靠一会儿的背上,许琲迷迷糊糊的又闭上眼睛,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宋北山,你救我三次了。”
“嗯。”
没有人问那个坏人被扛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打算把一些不该说的说出来。
两人安静赶路,谁都不再说话。
许琲似乎终于敢放心让自己陷入昏迷。
而宋北山那沉稳的脚步依旧在快速前行,只有在感觉到后背上的小姑娘有可能滑落的时候才会稍稍缓一下脚步,使劲儿把人往上抽一把,以求驮得更稳当一些。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由于天冷也没有太多人在外头吹寒风,但是宋家大小子背着许家大丫头进了许家这件事儿,还是被人给看见了。
于是村里起了流言,很快传到了老许家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许家三叔就登了门。
“大丫,大丫你在家吗?”
许三虎站在门口拍门,很快许家小豆丁就过来应声开门了。
“三叔,你有何贵?”
许珺被姐姐昨天回来时的凄惨样给吓坏了,他几乎守着昏迷不醒的姐姐哭了一夜。所以现在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整个人恹恹的更像个病秧子。
“阿宝,你姐呢?”
许三虎看着这个命硬克亲的侄子,说实在话如果不是为了那二十两银子,真是一点都不想跟这对侄子侄女沾边。
所以他站在门口不怎么想进去。
“我姐生病了,三叔你到底有何贵?”
虽然很讨厌这些人,但是娘亲和姐姐都教过,在明面上一定要懂礼貌。
许珺绷着一张苍白的脸,跟姐姐如出一辙的圆溜溜大眼睛里,划过很多的不耐烦。
“三叔要不然你进来聊吧,外面冷。”
“不用了,我不进去!”
许三虎拒绝的很脆。
开玩笑呢,谁想进你家这对丧门星的院子?这可是经大师批过的不祥地,这对小崽子刑克六亲的命,谁想沾染哪?
“既然你姐生病了,那你就帮着带个话。跟她说三叔替她寻了一门好亲事,等三天以后我带她去相看。
还有,记得跟你姐说让她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拉拉扯扯,省得败坏了我老许家的名声。
虽然你们爹娘都不在了,但是也不能乱来。亲事自有长辈做主,听到没有?”
摆着长辈的谱在门外叫唤了一阵,然后心满意足的捧着鬼胎走了。
许珺关上院门,转身走到灶屋里去。双手扒在门扉上半边身子趴着墙,只伸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疑惑的问。
“北山哥哥,刚才我三叔那话你也听到了吧?他是什么意思啊?”
宋北山正蹲在炉子旁边扇风熬药,他低垂着眼睛遮盖住所有的情绪和奢望,声音沉闷的很。
“去问你姐姐。”
“哦。”
听话的许家小孩双手拢着袖子,踢踢踏踏的跑进里屋。看见他姐姐原本漂亮的脸现在肿胀了半边,这孩子又心疼的想哭。
“姐姐,你还疼不疼?”
“有点疼,不过比昨天好多了,你能不能别哭了呢?”
许琲倚坐在床头摸着病床边的乖巧弟弟,她忍不住心有余悸的想。如果昨天真的回不来了,这善良爱哭又小碎嘴子的弟弟该怎么办?
眼睛往灶屋的方向看过去,里面全是感激和安心。
“姐,刚才是三叔在门口拍门。他让我给你带话…”
把所有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以后,许珺眼含担忧的看着姐姐。
“他想给你说亲事这个我听明白了,可是其他的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事情败坏老许家的名声了?”
“老许家还有个鬼的名声,嘶!”
冷冷一笑牵动唇角,疼的许琲忍不住嘶了一声。正好宋北山端着药碗走进来,他巴巴的劝了句。
“先把药喝了再多涂点药膏,好的快。”
“不喝了行不行?”
许琲看着那苦药汤子,忍不住心疼自己。要说这个年头最难以接受的事儿,应该就是喝中药。
实在是太太太难喝了,感觉简直就是在凌迟自己的嗓子!
“反正也不是什么药到病除的方子,我多养上几天就好了。”
“…还是喝吧?”
虽然说语气是规劝的,但是这人却牢牢端着药碗杵在病床边,没有什么能妥协的意思。
“吴郎中说药一定要喝,能安神。”
“我本来也就没受到惊吓,我胆子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姑娘会辩理,叫口舌不大伶俐的少年接不上话,可他就沉默是金的杵在床边端着药碗不动弹。
最后,还是只能病号自己妥协。
“唉,药给我。”
许琲以一种堪称赴死的信念伸手捧住碗,这正正好能入口的温度让她猛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掀碗往嗓子里倒。
“呕…水,阿宝,水…”
一只粗糙大掌稳稳当当的端了一碗温水送到嘴边来,许琲闭着眼睛猛灌。然后早已守候在边上的许珺,赶紧贡献上麦芽糖。
“姐,吃糖。”
“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吃。”
把弟弟的好心撵开,又抬头看向旁边沉默收碗的高壮少年,许琲眼睛里有很多复杂心思在闪动。
“宋北山,你今天还去山里打猎吗?”
“去,你喝完药了我就走。”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许珺,很认真的交代着。
“把手洗净给你姐涂药,下手要轻一点。饭已经做好了,一会儿给你姐盛过来。熬药有一点复杂你不会,等我过来弄。”
只有在交待事儿的时候,宋北山才能话多一点。
“哦,我知道了北山哥哥。”
许珺已经应声的熟门熟路。
宋北山又看向许琲,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吐出声音来。
“听说你三叔给你找的这门亲事很不错,男方是在镇上开酒楼做买卖的人家。你如果以后嫁过去的话,挺好的。”
最后三个字,落在地上的声音非常非常轻,轻的甚至跟不上那高壮少年匆匆远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