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到了。
头渐渐升高,桃花林里的光影变得斑驳陆离。虞婉在溪边洗的那些鹅卵石已经装满了随身的荷包,沉甸甸的,她却舍不得扔一颗。
“侯爷,”她仰头看裴翀,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裴翀低头看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饿了?”
虞婉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不过还能忍。”
裴翀没说话,只是牵着她往林子外走。
马车还停在山脚下,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
“侯爷,夫人。”
裴翀微微颔首,扶着虞婉上了马车。
虞婉在车厢里坐定,以为要回城了,谁知马车却拐上了一条岔路,往山坳深处驶去。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两旁的山势渐渐收拢,树木愈发葱茏。马车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前行,约莫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青瓦白墙。
“这是哪儿?”虞婉好奇地问。
裴翀看着她,淡淡道:“一位友人家里。”
友人?
虞婉眨眨眼,还想再问,马车已经停住了。
裴翀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
虞婉扶着他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住了。
这竹园不大,却极精致。一道篱笆墙围起三两亩地,墙内翠竹森森,遮天蔽。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小径尽头,是三间青砖瓦房,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
院内有一人穿着白衣坐在躺椅上晃着蒲扇。
听到动静,那人说道:“茶水一两银子钱一杯,瓜子五两银子一碟,概不赊账——”
“你还挺能坑,就不怕官府派人把你抓进去。”
“!”
王淮猛地起身:“裴振之?”
振之。
裴翀的表字。
蒲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裴翀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虞婉身上,“这位是?”
“我夫人。”
“夫人?”王淮忽然想起来了,“哦对,前几城内闹得沸沸扬扬,说你离家刚回来就要纳妾,还把原配夫人得离家出走……裴翀,你也忒不是人了。”
裴翀踹了他一脚,冷声道:“以后少听些胡说八道的话。”
虞婉看着他。
这人穿着一身宝蓝锦袍,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一猜就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公子哥。
王淮从椅子上起身,看着虞婉:“夫人生得真是貌若天仙,怎么就想不开嫁给了这么个冰块脸?”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躲开裴翀可能踹过来的第二脚。
虞婉浅浅一笑,说道:“侯爷很好。”
王淮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位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小娘子会顺着他的话抱怨几句,或者至少露出几分委屈。
毕竟那纳妾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换谁谁不气?
可她偏偏说了这么一句。
王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翀。
裴翀站在那儿,面色如常,仿佛这话他早就听过无数遍。可那双沉沉的眸子,分明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王淮忽然笑了。
他笑着,扇了扇扇子:“嫂嫂,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再编排他裴振之了。”
虞婉没接话,微微垂眸,安静的很。
王淮说着:“晌午了,你们要是没吃饭话,正好尝尝我竹园的山村野味,不比那上鸿楼做的差。”
上鸿楼,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客栈。
厨房设在院外,王淮一人忙活着。
裴翀在他旁边,看着他洗菜:“陛下让你去云县探查灾民情况,你怎么躲这儿偷闲了?”
王淮头也不抬:“你怎么知道我回上京了?”
“你当裴家的探子是酒囊饭袋吗?”
“……”
王淮无奈:“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云县的情况很糟?”
王淮点头,面色有些沉重:“特别糟。”
他把洗好的菜放进筐里,擦了擦手,直起身来。
“我的人传回消息,云县那边今年入夏以来就连降暴雨,洛河决了口,淹了三个镇子三十二个村子。”他顿了顿,“淹死的人,光报上来的就有两百多,没报上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裴翀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淮继续道:“庄稼就更不用说了,眼看就要收成了,一场大水全没了。田里的淤泥积了半人深,明年开春能不能种都是问题。”
他说着,叹了口气。
“灾民们往高处逃,可高处就那么点地方。有的人挤在破庙里,有的人搭个草棚子凑合,更多的人就露宿野外。我的人说,有个村子的人逃到山上,结果夜里下雨,山体滑坡,又埋了几十口。”
裴翀沉默了一瞬,问:“官府呢?”
王淮冷笑了一声。
“官府?云县的县衙自己都淹了半边,县令带着一帮人跑到城外庄子上躲着去了。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倒是到了,可到了谁手里,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的人打听到,那批赈灾银两,有七成本没出县城。”
裴翀的眸光一沉。
“被谁吞了?”
王淮摇摇头:“还没查清楚。但云县那个县令,是赵王的人。他手下那些官吏,也都是赵王一系举荐的。要说这事跟赵王府没关系,你信吗?”
裴翀没说话。
王淮又道:“灾民们饿得受不了,开始有人卖儿卖女。一个半大孩子,换两斗粮食。年轻些的姑娘,换五斗。我的人亲眼看见的,有个男人把自己的闺女卖了,换了三斗粮食,抱着粮食往回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哭。”
他说着,声音沉了下来。
“那姑娘才十二岁。”
“但这都是不严重的。”
“还有什么?”
王淮看了眼虞婉的方向,见她在不远处玩着地上的小野花,才压低声音道:“但这都是不严重的。”
“还有什么?”
王淮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往裴翀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灾地开始传,说是陛下继位——”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裴翀的眸光沉了下来。
“传什么?”
王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说是陛下继位之时,天象有异,紫微星黯淡,荧惑守心。如今不过三年,便有天降暴雨、洛河决口,这是上天示警,是——”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天子不德,苍天降罪。”
裴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种话,谁在传?”
王淮摇摇头:“查不到源头。但云县那边,已经在说了。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就在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你一句我一句地传。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他顿了顿,又道:“有人说,陛下登基那年冬天,京城就下过一场怪雪,雪是红的。有人说,去岁太庙失火,那是祖宗在示警。还有人说,今年开春的时候,有农夫在城外看见一条白蛇,那是——”
“够了。”裴翀打断他。
王淮住了口,看着他。
裴翀站在那儿,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种话,”他一字一句道,“是要头的。”
王淮苦笑了一声。
“裴振之,你以为我不知道?可灾民们饿着肚子、没了家、死了亲人,他们需要一个说法。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偏偏是他们遭殃?”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不是老天爷的错,是上头那位不祥。你说,他们信不信?”
裴翀沉默了一瞬。
“赵王的人?”
“不清楚,那些传话的人,都是普通百姓模样,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镇,抓都抓不住。”
他说着,压低声音道:“这事比贪墨赈灾银两更毒。贪墨是刮肉,这是要挖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