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那被强行重构的空间通道，萧长空与苏云袖已然置身于一片陌生的荒丘。回头望去，通道消散的虚空处，只余下北境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风呜咽吹过，再无半点异常。
苏云袖压下心头的震撼，默默运转灵力，驱散因空间转换带来的些微不适。她看向前方负手而立的青色背影，只觉得这位前辈的身影越发深邃难测。言出法随，重构空间，这等手段，已然近乎传说。她原本因宗门危局而焦灼的心，竟因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而奇异地安定了几分——有如此强者同行，或许，青云剑宗真有一线生机。
“前辈，我们此刻在何处？”苏云袖环顾四周，此地地势起伏，植被稀疏，远眺可见地平线处有连绵山脉的模糊轮廓，与她记忆中来时的路径地貌迥异。
萧长空目光扫过天际，识海之中，星枢无声运转，结合星辰方位、地脉流转以及刚刚跨越的空间矢量，迅速定位。“已偏离原定路线七百里，此处应是北境‘黑风域’边缘。”
“黑风域？”苏云袖微微蹙眉，她对北境地理也算熟悉，知晓这黑风域并非善地，其中盘踞着不少散修、小门派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龙蛇混杂，秩序混乱。“那我们是否需要尽快修正方向，赶往青云宗？”
“不急。”萧长空淡淡道，目光投向荒丘之下，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稀薄的暮色中显现。“前方是‘砾石城’，北境通往内陆的重要枢纽之一。暗阁既在此域边缘布设空间断层拦截，此城之内，必有蹊跷。既入世，便需明了敌之动向。”
他言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云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探查。暗阁的触角显然已经深入北境，这砾石城作为交通要冲，很可能就是其一个重要节点。直接赶往青云宗固然是初衷，但若对沿途暗阁的部署一无所知，无异于盲人摸象，极易陷入被动。
“晚辈明白。”苏云袖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该如何进城？”
萧长空身形微动，周身骨骼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响，面容轮廓竟在苏云袖的注视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原有的孤高冷峻，多了几分风霜与市井气息，连身高都似乎矮了两分。同时，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的气息彻底收敛，变得如同一个略有修为、常年奔波在外的低阶修士，毫不起眼。
“伪装，探查，首要在于泯然众人。”萧长空声音也略微变得沙哑了些许，“你亦需收敛剑意，灵动之气太过显眼。”
苏云袖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宗门内那些负责外务、修为不高的师兄师姐们的神态举止，尝试将自身那属于“小剑痴”的锋芒尽数内敛，只余下筑基期修士应有的灵力波动，眼神也刻意变得朴实了些。她虽不擅此道，但胜在悟性极高，模仿起来倒也似模似样。
萧长空略一颔首，算是认可。他随手一拂，两人身上的衣物也发生了变化，青袍与劲装化作了北境常见的、略显陈旧的灰色旅行装束。
“从现在起，我们是自北边来的游商，姓木，兄妹相称，前往内陆采购货物。”萧长空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当先向砾石城方向行去，步态也调整得如同常年在外的行商，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谨慎。
苏云袖连忙跟上，心中默念着“木云袖”这个名字，努力进入角色。
砾石城城墙高大，却并非由整齐的巨石砌成，而是用本地出产的一种暗褐色砾岩混杂着黏土垒就，显得粗犷而坚固。城门口有守卫值守，但盘查并不严格，只需缴纳少许入城费用，再简单登记一下来历目的即可。萧长空化名的“木辰”与苏云袖化名的“木云袖”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很顺利地便进入了城内。
城内景象与寒铁城又有不同。街道更加拥挤杂乱，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香料、皮革以及各种灵草矿石混杂的复杂气味。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异，来自四面八方，透着一股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活力。
萧长空看似随意地行走在街道上，目光掠过两旁店铺、行人，识海中的星枢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无声无息地扫描、分析着周围的一切信息流。灵力波动、神识残留、交谈碎片、甚至是建筑布局中蕴含的阵法痕迹……海量数据被吸纳、处理。
苏云袖跟在他身后半步，也学着观察四周，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所能捕捉到的，仅仅是表面的喧嚣，本无法像前辈那样，从这纷繁复杂的环境中提炼出有效信息。她只能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感受那些隐晦的、可能带有恶意的气息上。
两人穿过几条主道，萧长空的脚步在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客栈前微微一顿。客栈招牌上写着“通远客栈”四个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夜在此歇脚。”萧长空说着，便走了进去。要了两间普通的上房，交付灵石，整个过程如同真正赶路的游商，言语简洁，神态自然。
安置妥当后，并未在房内久留。萧长空带着苏云袖再次来到街上，此时华灯初上，砾石城的夜晚更显喧闹。
“寻找暗阁据点，需从其可能经营的产业入手。”萧长空一边走着，一边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对苏云袖说道，也算是一种指点，“运输、消息、黑市、特殊物资……皆是其惯常渗透之领域。”
苏云袖凝神细听，将这些记在心里。
两人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萧长空却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路线，逐渐靠近城西区域。这里的店铺规模更大，也出现了不少挂着各家商会旗帜的货栈、仓库。空气中所混杂的灵力气息也越发复杂，隐隐能感知到一些封印阵法的波动。
当经过一个占地极广、门口守卫森严的车马行时，萧长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苏云袖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车马行大门上方悬挂的匾额，写着“顺风车马行”五个鎏金大字，门口进出的车辆络绎不绝，拉车的并非普通马匹，而是一种低阶的驭风兽，显得实力雄厚。
然而，在萧长空的感知中，这看似正规繁忙的车马行，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星枢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进出车辆的车轮碾过地面时，留下的并非单纯的尘土印记，而是夹杂着极其微弱的、需要特定频率神识才能感知到的空间扰痕。一些看似普通的伙计，其行走姿态、眼神交汇的方式，也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属于同一体系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在车马行深处，那片仓库区域的上空，星枢侦测到了数道极其隐晦的能量屏障，其构建方式，与之前在雪原边缘遭遇的空间断层，有着微妙的同源性。
“就是这里了。”萧长空传音道，语气肯定。
苏云袖心头一紧，目光再次扫过“顺风车马行”。表面上，这里一切正常，生意兴隆。但她绝对相信前辈的判断。
“他们…在运输什么？”苏云袖传音询问，带着疑惑。能让暗阁如此大张旗鼓又小心翼翼经营的，绝非普通货物。
萧长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神识凝聚成一丝，如同最纤细的探针，极其谨慎地避开那些能量屏障和明暗哨卡，向着车马行内部探去。他的神识并未深入核心仓库，而是在外围那些正在装卸的车辆上掠过。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封印箱。数量不少。”他传音道，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箱体材质特殊，刻有隐匿符文，内部…蕴藏着混乱、暴戾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魂怨念。绝非修真界允许公开流通之物。”
禁忌物资！
苏云袖瞬间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无论是炼制邪门法宝的材料，还是禁锢生魂的容器，亦或是其他足以引发灾祸的东西，都足以说明这顺风车马行，正是暗阁在北境的一个重要窝点，负责转运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云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冒汗，既紧张又兴奋。找到了敌人的巢，下一步，自然是获取更多的情报。
萧长空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车马不绝的顺风车马行，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
“回去。从长计议。夜间，方是探查之时。”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苏云袖清晰地感受到，一场暗流下的交锋，即将在这砾石城的夜色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