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浓得化不开。
沈青鸾跪在毡毯上，盯着面前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药渣，是赵伯言刚熬好的驱寒汤，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眶发酸。
“脱甲。”
萧凛坐在帐角的虎皮榻上，肩头随意搭着一件玄色中衣，露出半边随意缠着绷带的膛。那是滚背时替她挡在巨石上撞出的伤，皮开肉绽，此刻却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沈青鸾的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
“末将……粗手笨脚，不如叫军医……”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伤后的沙哑。
“本将不要军医。”萧凛拿起案上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那双狭长的眼始终盯着她，”你来。”
沈青鸾闭了闭眼。她知道躲不过去了。从雪地里滚落那刻起，萧凛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审视猎物的打量，而是某种近乎贪婪的确认，像铁匠终于验出了一块好钢的成色，既想珍藏，又想试试刀锋。
她缓缓起身，走到榻前三步远。
“过来。”萧凛将酒囊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青鸾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在榻边。她低着头，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净的纱布，指尖尽量稳定，可当她触到萧凛肩头的绷带时，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的皮肤很烫，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粗糙疤痕，肌肉线条像铁铸一般坚硬。而她的手指冰凉，对比鲜明得可怕。
“抖什么？”萧凛忽然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洒在她额前，”怕本将吃了你？”
“末将……只是有点冷。”沈青鸾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拆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确实狰狞，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血肉外翻，可见当时撞得有多狠。
她蘸了药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萧凛的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却没有躲。
“手法不错。”他忽然道，”谁教的？”
“家……家兄。”沈青鸾的指尖一顿，随即继续涂抹，”兄长常年在边关，偶有书信，提及军中疗伤之法。”
“是吗。”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青峰笔墨粗通，竟能教出你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弟弟。”
沈青鸾的呼吸一滞。
就在此时，帐帘突然被掀开，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赵伯言端着药碗站在门口，青衫上落满了碎雪，眉睫间甚至结了一层白霜，像是急匆匆从远处赶来。
“将军，该服药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润，目光在沈青鸾按在萧凛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沈副统领伤势未愈，不宜久跪，属下送她回帐施针。”
萧凛抬眼看他，眸色深沉如墨：”赵军医来得倒是巧。”
“医者父母心。”赵伯言垂着眼，将药碗放在案上，动作不紧不慢，”将军的伤需静养，沈副统领的伤需静卧。若二人同处一帐，血气翻涌，反而不利伤口愈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周监军方才在营中巡视，若看见沈副统领深夜仍在将军帐中……”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萧凛盯着赵伯言看了许久，久到沈青鸾以为他会发怒。可最终，他只是勾起唇角，低笑了一声：”赵军医思虑周全。”
他转头看向沈青鸾，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唇上，忽然伸手，用指腹重重擦过她的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痕。
“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沈青鸾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
回到自己的营帐，沈青鸾几乎是瘫倒在榻上。
子时，万籁俱寂。
沈青鸾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再次摸上了后山。这一次她更加小心，提前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巡夜士兵的路线和时间，才像一缕幽魂般飘进了温泉水雾中。
水还是温热的。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斗篷，一层层剥下束的布带。雪白的棉布落在岩石上，像蜕下的蛇皮。她赤足踏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后没到口，烫得她轻轻叹息。
沈青鸾将后脑勺枕在岩石上，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紧绷的神经。她太累了，累到几乎要睡过去，身体的疲惫压过了警惕。
就在她意识模糊的刹那，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沈青鸾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摸向了藏在石缝中的短刀——却摸了个空。
“在找这个？”
萧凛的声音从头顶的岩石上传来。沈青鸾惊恐地抬头，只见他坐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把玩的，正是她那柄贴身短刀。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边，却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幽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将、将军……”沈青鸾瞬间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慌乱中抓起漂浮在水面的布带挡在前，可那本遮不住什么。
萧凛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像实质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肩头、脖颈、湿漉漉的长发，最后定格在她左肩那枚若隐若现的胎记上。
“蝴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本将没看错。”
沈青鸾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下意识想逃，可萧凛已经动了。
他没有绕路，而是直接从岩石上跃下，玄色的身影如鹰隼般扑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沈青鸾被水浪冲得站立不稳，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整个人被狠狠抵在了岩壁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岩石，前却贴着滚烫的身躯。
萧凛浑身湿透，玄色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有的落在她脸上，有的滑进她颈窝里，激得她浑身战栗。
“沈青。”他唤她，声音近得能震碎耳膜，”或者，本将该叫你——沈青鸾？”
沈青鸾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将军……在说什么，末将不懂。”
“不懂？”萧凛低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湿漉漉的长发，在指间缠绕，”那本将说些你懂的。”
他的手指突然下滑，带着水珠，精准地按在她左肩的蝴蝶胎记上。粗糙的指腹摩擦着柔嫩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这个你怎么解释。”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沈青鸾闭上眼，绝望像水般涌来。
“将军要要剐……”她豁出去了，睁开眼，眼底烧着一簇疯狂的火，”请便。只求将军一件事——让我查清兄长死因，让我手刃仇人。之后，青鸾任将军处置。”
她说着，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束布带——那里藏着一枚细针，淬了剧毒，是她最后的底牌。若他真的要揭穿她，她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能连累沈家满门。
萧凛却忽然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
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却依旧将她困在岩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他看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死志，忽然叹了口气。
“笨。”
这个字，他说过很多遍。可这一次，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沈青鸾愣住了。
“本将若要揭穿你，你活不到今。”萧凛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本将留你，不是要你。”
“那将军想要什么？”沈青鸾的声音发颤，握着毒针的手藏在身后，微微发抖。
萧凛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地将她蜷曲的手指掰开，取出了那枚毒针，随手扔进了温泉里。
“本将想要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是你。”
沈青鸾浑身僵硬。
“查沈青峰的死因，本将帮你。”萧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守边关，你来辅佐本将。从此刻起，沈青鸾，你的命是本将的。你的刀，只能为本将而拔。你的蝴蝶……”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热气喷洒：”只能给本将一个人看。”
这是交易，也是占有。
沈青鸾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暗色，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似乎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就已经将她视为己物。
“将军……”她艰难地开口，”若我不应呢？”
“你没有选择。”萧凛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周监军已经起了心，没有本将，你活不过三。更何况——”
他忽然恶劣地笑了笑，手指在她腰侧轻轻一掐：”你的束布缠得太紧，再这么勒下去，心肺都要坏了。本将可不想娶一个病秧子。”
“你——！”沈青鸾又羞又怒，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萧凛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他忽然抱起她，大步走向温泉边的岩石，扯过那件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从今起，”他抱着她往回走，声音不容置疑，”搬入本将寝帐侧室，本将亲自庇护你。”
“将军！”沈青鸾在他怀里挣扎，”这不合军规！”
“本将就是军规。”
萧凛低头看她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或者，你更喜欢本将现在就把你扔进军营，告诉所有人，沈副统领是个女人？”
沈青鸾瞬间安静了。
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着铁锈和沉水香的气息，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她太累了，而他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哪怕这个庇护所是囚笼，此刻她也无力挣脱。
“我答应你。”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有个条件。”
“说。”
“查清兄长死因之前，将军……不得碰我。”
萧凛的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女子，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
“好。”他答应得脆，”本将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仇是否报完，你都是本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