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军训结束后，陈识远去医务室看了一下。
林浅雪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在喝葡萄糖水。她看见陈识远进来，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陈识远说：“来看看你。”
林浅雪笑了。
“谢谢。”
陈识远在床边坐下。
“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浅雪说，“校医说是轻度中暑，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你怎么会急救？”
陈识远说：“我妈以前在厂里当卫生员，教过我一点。”
林浅雪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陈识远，对吧？”林浅雪说。
陈识远点点头。
林浅雪说：“我记得你。班会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一直在记东西。”
陈识远说：“你记得？”
林浅雪笑了。
“我记性好。”
陈识远没说话。
林浅雪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哪儿的人？”
“东北，辽城。”
“辽城？”林浅雪想了想，“我没听说过。”
“小地方。”陈识远说。
林浅雪说：“我江南市的。听说过吗？”
陈识远点点头。
林浅雪笑了。
“那就好。”
她喝了一口葡萄糖水，又说：“你为什么要学经济？”
陈识远想了想，说：“因为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林浅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这个答案，我头一次听说。”
陈识远问：“别人怎么说？”
林浅雪说：“别人说，为了赚钱，为了好找工作，为了出路。”
陈识远说：“那些也对。”
林浅雪说：“但你的不一样。”
陈识远没说话。
林浅雪看着他，忽然说：“陈识远，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开始了。
第一门专业课是《经济学导论》，由一位姓陈的老教授主讲。陈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学生脑子里。
第一堂课，他讲的是“经济学的起源”。
“经济学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oikonomia，意思是‘家庭管理’。”陈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母，粉笔字迹工整有力，“在古希腊，家庭是一个基本的生产单位，有奴隶，有土地，有工具。家庭管理，就是怎么分配这些资源，让家庭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
“两千年过去了，家庭变成了国家，奴隶变成了劳动力，土地变成了资本，工具变成了技术。但经济学的本质没有变——还是怎么分配稀缺的资源，让社会过得更好。”
陈识远听得很认真。这些内容他早就自学过，但从陈教授嘴里讲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厚重感。
“但是，”陈教授话锋一转，“资源是稀缺的，欲望是无穷的，这是经济学的基本矛盾。怎么解决这个矛盾？靠市场，靠政府，靠制度，靠文化。每一种方式都有优缺点，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人反对。”
他笑了笑。
“所以，经济学不是一门科学，至少不是物理、化学那种科学。它是一门关于选择的学问。你们学了四年，可能还是不知道怎么选。但至少，你们会知道，怎么分析选择。”
下课后，陈识远没有马上走。他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走到讲台前。
“陈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陈教授正在收拾讲义，抬起头看着他。
“问。”
陈识远说：“您说经济学是关于选择的学问。那如果两个选择，从经济学角度分析，一个收益高、风险大，一个收益低、风险小，该怎么选？”
陈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陈识远。”
陈教授点点头。
“陈识远同学，你的问题很好。但我要告诉你，经济学只能告诉你每个选择的成本和收益，不能告诉你该选哪个。因为那个‘该’字，涉及到你的价值观，你的偏好，你的风险承受能力。这些东西，经济学管不了。”
他顿了顿。
“所以，学经济学的人，最后都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你学会了分析，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选。”
他笑了笑，拍了拍陈识远的肩膀。
“慢慢想吧。四年时间，够你想的。”
他走了。
陈识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秉文——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他听说过很多周秉文的事。那个从哈佛回来的长江学者，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