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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5.

“杜允祥,你的儿子,死了。”

我那句“死了”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杜允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扭曲,然后碎裂。

他瞳孔猛地放大,死死盯着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

苏小雨吸茶的声音停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杜允祥,最后目光飘向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真麻烦”的厌烦。

“慕时没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失温,没救回来。你儿子,杜慕时,死了。”

“不可能!”杜允祥猛地吼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秦宛彤!你他妈再胡说八道咒我儿子试试!慕时呢!让他出来!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啊?!”

他眼睛赤红,疯狂地摇晃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那甜腻的茶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寒气,令我一阵反胃。

女队长周薇一步上前,用力格开杜允祥的手,把我护在身后:

“你发什么疯!孩子就在里面!医生已经宣布死亡了!你不信自己去问医生!”

杜允祥被推开,踉跄了一下。

他看看周薇愤怒的脸,又看看我死水般的眼睛,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那扇门。

他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猛地冲向抢救室。

“慕时!儿子!爸爸来了!你出来!”

他拍打着门,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迟来的、难以置信的恐慌。

医生皱着眉打开门:“家属,请冷静!孩子已经……”

杜允祥撞开医生,冲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周薇担忧地看着我,握紧了我的手。我的手依旧冰冷。

苏小雨蹭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薇姐……那个,慕时弟弟真的……?”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哀伤,但眼神却飘忽不定。

周薇本懒得理她。

抢救室里传出杜允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夹杂着他语无伦次的“不可能”、“怎么会”、“我的儿子”。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杜允祥出来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暴风雪彻底洗礼过,狼狈不堪,眼神涣散,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片,死亡证明的一角。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为什么……”他声音破碎,

“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为什么不坚持叫我?为什么没照顾好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问,是推卸责任。

我忽然笑了,笑声涩,带着无尽的嘲讽。

“我打了。我求你了。杜允祥。”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你记得吗?你接了电话。苏小雨说她脚疼,害怕,你就挂了。你说,‘晦气’。”

苏小雨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杜允祥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汹涌回笼。

电话里我崩溃的哭求,风雪声,还有他怀里苏小雨撒娇的呼痛,以及他那句不耐烦的“晦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拎着的、印着可爱logo的茶纸袋。

里面剩下的半杯茶,早已冰凉。

茶袋,和死亡证明。

多么讽刺的画面。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将茶袋狠狠砸在地上!

冰冷的茶溅了一地,也溅到了苏小雨净的鞋面上。

苏小雨惊呼一声跳开,不满地皱眉看着自己的鞋子。

杜允祥却看都没看她,他死死抱着头,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崩溃,真的悔恨。

可,太迟了。

我的慕时,感受不到了。

周薇冷冷地扫了一眼失态的杜允祥和不知所措的苏小雨,低声对我说:

“宛彤,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处理后续事宜。这里太乱了,我先带你离开。”

我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转身,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一眼。

身后,传来苏小雨带着委屈和惊惧的声音:

“允祥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的脚还好疼……”

以及,杜允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6.

周薇带我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酒店,帮我开了房间,垫付了费用。

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听从安排。

进房间前,周薇将一部黑色手机塞进我手里,是杜允祥的。

他刚才在抢救室外崩溃时,手机从口袋滑落,掉在地上。

周薇默默捡了起来。

“我在帮忙扶他的时候,看到屏幕亮着,有微信通知……”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我冰冷的手,转身离开。

关上门,房间死寂。

我先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然后盯着手里这部熟悉的手机。

最新款的旗舰机,是我去年送他的生礼物。

锁屏壁纸还是几个月前我抓拍的他抱着慕时大笑的照片,阳光很好,父子俩看起来那么开心。

多讽刺。

我知道密码。

结婚七年,我从未查过他手机,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密码是慕时的生,他设的,说这样好记。

指尖冰凉,我机械地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

解锁。

屏幕亮起,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最顶上的聊天框,备注是“小雨学员”,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粉色爱心。

头像正是苏小雨那张对着镜头嘟嘴的自拍。

心脏像是又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蔓延。

我点开。

聊天记录足够触目惊心。

往上翻,是出发来鳌太线前几天的对话:

苏小雨:“杜哥,后天就进山了,嫂子会不会不高兴呀?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杜允祥:“别管她。她就是胆子小,瞎担心。带你锻炼是好事。”

苏小雨:“嫂子平时是不是管你很严呀?感觉你出来带我训练都要看她脸色似的。”

杜允祥:“没有的事。她懂什么户外。你好好练,别想太多。”

苏小雨:“对了,市中心那家茶,我超想喝!可是每次排队都超~~级长!”

杜允祥:“想喝?下次给你带。”

继续往下,时间跳到昨天,我们进山那天早上:

苏小雨:“哥哥,你们进山了吧?山上是不是很冷呀?多穿点哦。”

杜允祥:“还好。带他们出来练练胆。”

苏小雨:“嫂子肯定又要抱怨了。还是我乖吧,从来不给你添麻烦~”

杜允祥:“你最懂事。”

最刺痛的是今天下午,暴风雪来临前后:

苏小雨:“哥哥,我想喝茶,现在就要!你不给我买,我今天就练到腿断!”

这条消息发送的时间,大概就是他接到电话前后。

杜允祥的回复隔了不到一分钟:

“……行行行,小祖宗,买!山上我都给你送过去,行了吧?”

山上我都给你送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钉进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瞎担心”、“不懂户外”、“管得严”、“抱怨”的妻子。

原来,慕时和我们这次致命的徒步,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带他们练练胆”。

我用颤抖的手指,将最关键的对话一一截取保存,然后通过文件传输助手发到了我刚刚开机的自己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把这些截图,连同手机里拍的慕时在雪地里苍白的脸,一起发给了周薇。

“薇姐,能帮我……发出去吗?随便哪里。”

我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慕时是怎么没的。

周薇很快回复:“交给我。”

周薇是个行动派。她不仅在户外论坛发了帖,还联系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

标题直接刺眼:

《救援队长为给女学员送茶,将妻儿弃于鳌太暴风雪,十岁儿子失温死亡!》

帖子详细叙述了经过,附上了部分聊天记录截图、慕时情况的照片、以及医院抢救无效的证明。

深夜,这条帖子像一颗炸弹,投入了看似平静的网络湖泊。

杜允祥所在的救援队、他经营的户外俱乐部信息迅速被扒出。

他曾经的光辉形象和此刻的卑劣行径形成惨烈对比。

“!也配当救援队长?救援别人,不救自己儿子?”

“那个苏小雨也是贱!脚扭了比人家孩子命重要?明显就是故意的!”

“看聊天记录吐了,这暧昧程度,早就不清不楚了吧?原配真惨。”

“孩子太可怜了,我哭死了。”

舆论风暴瞬间掀起。

我的手机开始被各种陌生号码打入,有媒体想采访,有网友来安慰,也有不明身份的人辱骂我“炒作”。

我关了机。

世界很吵,但我的心很静,静得像慕时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

杜允祥的电话打到了周薇那里,他声音沙哑绝望,求周薇告诉我,他知道错了,求我接电话,求我把帖子撤了。

周薇问我意见。

我对着空气,轻轻说:“慕时能回来吗?”

7.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办理各种冰冷的手续。

慕时的遗体暂时存放在那里,小小的,盖着白布。

我没有勇气再揭开看他最后一眼,我怕我会彻底疯掉。

杜允祥不知怎么找到了酒店,等在门口。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昂贵的冲锋衣上满是褶皱。

“宛彤……”

他见到我,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引来路人侧目。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别这样……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我们还可以有……”

“孩子”两个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我的眼神告诉他,提及这个,是比“晦气”更恶毒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

“哪个家?是你随时可以为了别人抛下我们的地方吗?”

“不是的!我和苏小雨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我答应了她哥哥照顾她……”

他慌乱地解释,语无伦次。

又是这套说辞。

我听得耳朵起茧。

“她不容易,”我点点头。

“所以她的茶比慕时的命重要。杜允祥,你的逻辑,我终于懂了。”

他脸色惨白,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想抓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会补偿你!宛彤,我用一辈子补偿你!俱乐部我转让,钱都给你!房子车子都给你!只求你别离开我,别让慕时在天上看着我们这个家散了……”

他涕泪横流,看起来情真意切。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家,从你头也不回走进风雪里去买茶的时候,就已经散了。不,是从你强迫恐高的我、体弱的慕时上鳌太线,来满足你的虚荣和控制欲的时候,就已经烂掉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和房产APP,亮在他面前。

“你的补偿,我不需要。夫妻共同财产,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至于你的俱乐部、你的车子,你自己留着吧,沾着血,我嫌脏。”

“另外,”我顿了顿,“你名下那套我们婚前的公寓,我记得,你当年说过,算是你父母给我们的婚房,只是登记在你个人名下,对吗?”

杜允祥茫然地点点头,不明所以。

“好。”我收起手机,“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那套公寓,我要了。其他的,依法分割。”

“你要那套公寓什么?”

他下意识问,随即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什么,”我淡淡道,“看着碍眼,卖掉,或者捐了,随便。反正,不会再让不该住的人住。”

他明白我指的是苏小雨,嘴唇翕动,最终颓然低下头,没再为她争辩一句。

网络舆论和儿子的死,似乎终于让他看清了谁轻谁重,虽然,太晚了。

周薇适时出现,将我带离。

杜允祥跪在原地,没有起来,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

下午,律师初步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态度坚决,要求那套公寓所有权,并且基于杜允祥的重大过错,要求大部分财产倾斜。

律师说,有聊天记录和舆论压力,争取到的可能性很大。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每按一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那段盲目崇拜和隐忍的婚姻,彻底诀别。

8.

离婚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一些,杜允祥后期反悔过,试图争夺财产,但在确凿证据和舆论压力下,最终他还是签署了协议。

法院判决支持了我的大部分诉求。

那套公寓,归我所有。

拿到判决书和崭新的、暗红色的离婚证那天,阳光很好。

我直接去了那套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里面还残留着苏小雨的生活痕迹。

昂贵的香薰,精致的瑜伽垫,茶几上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

卧室里,甚至还有一件杜允祥的衬衫。

我拍了照片,发给早就联系好的中介和收废品的,然后开始清理。

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袋,就像扔掉一段腐坏腥臭的过去。

苏小雨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冲了回来,看到门口的垃圾袋和里面她的东西,尖叫起来:

“秦宛彤!你什么!这是允祥哥哥的房子!”

“以前是,”我亮出房产证,“现在,是我的。请你,立刻,离开。”

“你凭什么!杜允祥答应让我住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抢了允祥哥哥,现在连房子都抢!”她撒起泼来。

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报了警,告她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警察来时,苏小雨还在哭闹,指控我抢她男朋友、抢她房子。

警察看了房产证,又大概知道网上那点事,眼神里充满对苏小雨的不耐烦,公事公办地请她离开。

苏小雨最终被“请”了出去,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身上剜出洞来。

我换掉了锁,彻底将这个地方消毒、清理,然后挂上了出售的牌子。

价格低于市场价,要求全款,很快成交。

卖掉公寓和我们原来住所的钱,加上分割的其他财产,我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资金。

周薇来帮我打包最后的行李。

慕时的东西,我留下了一个他最喜欢的星空投影仪,和一本他画的画册。

其他小衣服、玩具、绘本,我都仔细打包好,捐给了偏远山区的儿童机构。

希望这些承载过我爱意的东西,能温暖别的孩子。

“接下来去哪?”周薇问。

我看着窗外,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更远处,是想象中连绵的山脉。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可能往南,可能往西,走到哪里算哪里。”

“也好。”周薇抱了抱我,“记得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找我。”

出发的前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里面是杜允祥的救援队徽章,已经有些旧了,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给谁?给我?还是给慕时?

不重要了。

我把徽章和字条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承载的。

亏欠永远无法偿还。

我订了一张去往西南的火车票,目的地是一个听说过但从未去过的小镇。

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慕时的投影仪和画册,还有我的身份证、离婚证,以及一张存着那笔“卖命钱”的银行卡。

火车开动时,这座城市在窗外缓缓后退。

那些痛苦的、压抑的、冰冷的记忆,似乎也被一点点抛离。

我摸了摸背包里硬硬的画册封面,轻轻说:

“慕时,妈妈带你去看看别的山,别的雪。它们不会伤害你。”

9.

我在那个西南小镇住了下来。

这里气候温润,看不到酷寒的冰雪。

我用一部分钱,盘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小旧客栈,重新装修,种满了花。

客栈名字,想了很久,最终定为“等风来”。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丈夫、听从安排的秦宛彤。

我学着打理客栈,记账,和天南地北的客人聊天,听他们的故事。

偶尔,我也会拿起笔画画,画院子里的花,画远处的云,画想象中的星空。

那是慕时最喜欢的。

周薇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常来看我,有时也带些户外的新鲜事讲给我听。

她说,杜允祥的救援队将他除名了,俱乐部也关了门,声名狼藉。

他试图离开这座城市,但无论到哪里,似乎都有人能认出他。

他过得很不好,据说酗酒,身体也垮了。

苏小雨早就不见了踪影,据说拿了杜允祥以前给的一些钱,去了别的城市,继续她的“精致”生活。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远山如黛。

一位独自旅行的大学生客人,正在笨拙地调试我放在公共区域的星空投影仪。

蓝色的光点洒出来,缓缓旋转,汇成模糊的星河。

年轻人笑着挠头:“老板,这玩意儿好像有点旧了,不太灵光。”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仪器的外壳,就像多年前拍着慕时哄他睡觉。

“它年纪是大了点,”我微笑着说,“但它见过的星空,很漂亮。”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不再抱怨,仰头看着那有些暗淡、却依然努力闪烁的光点。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风铃,叮咚作响。

我抬起头,闭上眼睛。

慕时,你看到了吗?

这里的风很温柔,这里的星星和你画册里的一样亮。

妈妈不再害怕了。

也不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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