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白了。
风穿过院子,吹起池塘表面的涟漪。
阿呆从水里探出头,吐了个泡泡,又沉了下去。
谢砚青膛剧烈起伏着,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龙袍的下摆扫过碎裂的玉壶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福全爬起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跑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玉,扔进池塘。
水花溅起,鱼儿们四散而逃。
阿呆没逃。
它太笨,总是最后一个才反应过来。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2.
我十三岁起就跟着父亲在临安府的鱼市上卖鱼。
每天不亮就去江边收网,然后挑着鱼篓走十里路到集市,扯着嗓子吆喝到头落山。
我爹从前是个落魄书生,后来死了,留给我三间茅草屋和一手鱼的好手艺。
那天下着大雨,江水涨得很高。
我撑着竹篙,小心翼翼地把船划到江心,开始收网。
网很沉。
我以为捞到了大鱼,心里还高兴了一下。
可当我费力地把网拖出水面的时候,却看到上头缠着一个男人。
水流很急,那人被冲得忽沉忽浮,眼看就要撞上下游的礁石。
我扔下鱼篓就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刀子,割得我浑身生疼。
我游到那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上岸。
他浑身是伤,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了满脸。
衣裳被河水泡得发胀,可那料子好得很。
做绣娘的好姐妹告诉过我,这一匹就够我卖三年鱼的。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喂,”我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脸,“你还活着吗?”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叹了口气,把他翻过来,使劲按他的后背。
他吐了好几口水,呛得直咳嗽,然后忽然睁开眼,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塞到他嘴边。
他喝了几口,又昏了过去。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他背回了家。
爹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虽然不信佛,但这人看起来很有钱,万一他醒过来,赏我几两银子,够我吃半年的了。
做生意的,向来这么现实。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我每天给他换药、喂水,用我爹留下的金疮药敷他的伤口。
边涂边骂:“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把你卖给那王婆子配阴婚回本。”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醒了。
我端着一碗鱼汤进屋,看到他正靠在床头,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醒了?”我把鱼汤放在桌上,“喝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碗鱼汤,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秦渔,”我说,“救你的人,你呢?”
他皱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我急了,“你知道这些子花了我多少银子吗,你说不记得就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