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回到苍梧山的时候,顾寒正蹲在洞口煮野菜汤。望见林尘自天际坠落,顾寒仰头一瞥,垂首继续搅汤,缓声问道:“说了?”
林尘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说:“没有。”
“为什么?”
“她有未婚夫了。”
顾寒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搅,只不过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把汤盛了两碗,递了一碗给林尘。林尘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顾寒忘了放盐。
两个人蹲在洞口,端着碗喝苦得要命的野菜汤,谁都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苍梧山的树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汤碗里,落在地上厚厚的落叶上。
“顾寒。”林尘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你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对一个人说过‘我喜欢你’。”
“嗯。”
“我现在后悔了。”林尘看着碗里那片飘着的黄叶,声音很轻,“我不是后悔没有说,我是后悔去了。”
顾寒转过头看着他。林尘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但他的表情是冷的,冷得像一块石头。
“你去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后悔一辈子。”顾寒说。
“不一样。”林尘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你的后悔,是遗憾。我的后悔,是明知道不该去,还是去了。去了才发现,不该去。”
顾寒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了,蹲在温泉边洗碗。洗着洗着,忽然说了一句:“林尘,你知道吗,有些事情,做了会后悔,不做也会后悔。你选哪边,都是后悔。”
林尘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顾寒把碗擦,收进储物袋,“反正都是后悔,不如做你想做的。”
“我想做的?”林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你想做的。”顾寒转过身看着他,“不是魔种想做的,不是你爹想做的,不是沈万山想做的,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想让你做的。是你,林尘,你想做的。”
林尘想了很久。
“我想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顾寒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那就好好活着。”他说,“我陪你。”
—
他们在苍梧山又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林尘的修为稳定在了金丹巅峰。轮回诀的银色漩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像一片银色的星云。魔种镶嵌在漩涡中央,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血红色的纹路,每一次跳动都像一颗心脏在搏动。
林尘已经习惯了魔种的存在。它不再让他恐惧,不再让他恶心,不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它只是他的一部分,就像左手、右手、心脏、肺叶一样,是构成“林尘”这个存在的一个器官。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魔种彻底成熟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会不会不认识顾寒?会不会不认识自己?他不知道,也不再去想了。想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
第十一天,麻烦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百人,是三千人。
正道六大宗门联名发布“诛魔令”,宣布银瞳为“修真界公敌”,号召天下修士共诛之。诛魔令上说,银瞳沈万山、青云宗长老、无辜散修,罪大恶极,天地不容。诛魔令上没有说的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林尘手上的轮回戒和他体内的轮回之主血脉。
三千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向苍梧山。有金丹巅峰的宗门长老,有元婴初期的老怪物——是的,元婴。沈万山的死惊动了闭关多年的元婴老怪,他们原本不屑于管金丹小辈的恩怨,但“轮回戒”三个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林尘站在悬崖上,看着天边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群蝗虫,遮天蔽地朝苍梧山涌来。
“三千人。”顾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你打不过的。”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
林尘转过身,看着顾寒。顾寒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旧伤复发了。被沈万山打的那一掌留下的暗伤,一直没有好利索。这半个月他强撑着不说,但林尘看得出来。
“你走吧。”林尘说。
顾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你走。”林尘重复了一遍,“你的伤不能再拖了。苍梧山北面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个郎中,虽然治不了修士的伤,但至少能帮你调理身体。你去那里养伤,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去找你。”
“你处理不完的。”顾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千人!里面还有元婴!你怎么处理?你告诉我你怎么处理?”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人吗?光三千人?”顾寒的眼睛红了,“林尘,你看看你的手,你看看你了多少人!你还要多少?你是不是真的要到所有人都怕你,到全天下没有人敢靠近你,你才满意?”
林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看不出过人,看不出沾过血。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林尘说,“除了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尘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忽然明白了——林尘不是在“选择”人,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从他离开青云山的那天起,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变强,人,活下去。没有人教过他第二条路。没有人告诉他,除了人,还可以逃跑,还可以躲起来,还可以求助,还可以谈判,还可以妥协。
他只学会了人。
“那你吧。”顾寒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过身,走回了山洞。
林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洞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银瞳亮了起来。
六道轮盘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
三千之众,独对一人。
血战,即将开始!
—
第一波人到了。
不是三千人同时到的,先头部队大约五百人,都是筑基和金丹初期的炮灰。他们的任务不是林尘,是消耗他的灵力,试探他的实力,为后面的高手铺路。
林尘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从悬崖上跃下,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坠入人群。银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炸开,形成一道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人全部震飞。修为低的当场昏死,修为高的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轮回诀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银色漩涡旋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空气中的灵气、地上的地气、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一切能量都被他吸了过来,汇入丹田,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不是消耗,是补充。人越多,他能吸收的能量就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这就是轮回诀的恐怖之处,也是轮回之主的血脉被称为“逆天”的原因。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在炮灰面前有用。真正的高手——那些元婴老怪——不会给他吸收能量的机会。他们会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他,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所以他要快。在那些元婴老怪到来之前,先把这些炮灰解决掉。
林尘不再保留。
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炸开,化作无数道光刃,向四面八方飞射。光刃所过之处,法器碎裂,护体灵光破碎,血肉横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五百人的先头部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死伤过半。
林尘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是血,银瞳在血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的人太多了。魔种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吞噬着战场上弥漫的死气和怨念,兴奋得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孩子终于看到了食物。它在长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林尘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性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露出里面那个越来越冰冷、越来越空洞的核心。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第二波人到了。一千人。
然后是第三波。一千五百人。
林尘不知道自己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整天。时间在戮中失去了意义。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像一台机器一样自动运转——出拳、闪避、吸收、反击。
他已经感觉不到累了。魔种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力量,每一次人,它就给他更多的能量。他像一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戮机器,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但他也受伤了。很多伤。一个金丹巅峰的修士在他背后捅了一剑,剑尖从口穿出来,差一点就刺穿了心脏。他用左手握住剑刃,把剑从口,反手一剑削掉了那个人的脑袋。伤口在魔种的力量下快速愈合,但疼痛是真实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光所有人?然后呢?还有更多的人会来。不完的。永远不完。
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死。而他还不想死。
他答应了顾寒,要好好活着。
“够了。”
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不大,但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是天道本身在说话。
林尘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云层中走出来。那是一个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木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脚下生出一朵朵莲花。
元婴。不是初期的元婴,不是中期的元婴,是元婴巅峰。
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的元婴巅峰。
林尘见过金丹巅峰的沈万山,但沈万山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就像萤火虫比之皓月。这个老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林尘就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心脏在发抖,魔种在尖叫。
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金丹和元婴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一条鸿沟。一条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老夫太虚真人。”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小娃娃,你够了没有?”
林尘看着他,银瞳闪烁着,没有说话。
“你了这么多人,心里的恨消了吗?”太虚真人问。
林尘张了张嘴,想说“消了”,但他发现他说不出口。他的心里没有恨。从沈万山死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恨就消失了。他现在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喜欢人。”太虚真人说,“那你为什么还要?”
林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因为他们要我。”
“所以你先了他们?”
“是。”
太虚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小娃娃,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你?”
“为了轮回戒。”林尘说。
“对,也不对。”太虚真人摇了摇头,“他们你,是因为怕你。你太强了,强到他们害怕。你的人太多了,多到他们恐惧。他们你,不是为了轮回戒,是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
林尘没有说话。
“你也是一样。”太虚真人看着他的眼睛,“你他们,也是因为怕。你怕他们了你,你怕自己不够强,你怕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人。你和你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区别。
他和那些追他的人,没有区别。
都是为了“怕”而人。都是因为“怕”而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没有……”林尘想说“我没有怕”,但话到嘴边,他发现那是一个谎言。他怕。他怕死,怕顾寒死,怕自己变成真正的魔。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太虚真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自己孙辈一样的慈祥。
“小娃娃,我给你一个选择。”太虚真人说,“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教你控制你体内的魔种。你不需要再人了。”
林尘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信任。
他想相信这个人。
但他不敢。因为上一个他信任的人,差点了他。
“我不相信你。”林尘说。
太虚真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不相信我,是对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值得你完全相信。但你总要相信点什么,否则你会活不下去。”
林尘沉默了很久。
战场上,还活着的人已经退到了远处,远远地看着他们。顾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站在悬崖上,看着林尘的背影。
林尘抬起头,看着太虚真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救我吗?”
太虚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能救你。”他说,“但我能教你救自己。”
林尘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瞳孔深处那个缓缓转动的六道轮盘,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你走。”林尘说。
太虚真人点了点头,伸出手。
林尘看着那只手,枯瘦,布满老人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手,一只见过无数生死的手。
他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温暖。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