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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两点零三分,林知夏第二次走进重案组的办公室。

门没关。顾沉坐在桌后面,面前摊了一桌子东西——现场照片、勘查报告、物证清单,还有那份她的协检证复印件,被压在一叠文件最上面,露出半截。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并排放着,靠窗那张空的,应该是谁的工位但人不在。墙上贴了一张辖区地图,上面扎了几彩色图钉。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线切进来,把顾沉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陈建国不在。

上午那场谈话结束后过了三个小时,顾沉又把她叫来了。这次没叫副支队长作陪,意思很明确——不走程序了,单独谈。

“坐。”

林知夏坐了。还是上午那把椅子,坐垫还是塌的。

顾沉没抬头,在翻一份文件。翻了大概十几秒,合上,推到一边。

“衣物的事,上午你说了发现位置和过程。我带人去复勘了,痕迹跟你说的对得上。”

林知夏等着。

“但我有个问题。”顾沉抬起头,“你一个法医科的实习生,凭什么判断巷口外面有拖拽痕迹?”

“灯光扫过的时候看到了草地异常。”

“看到异常是一回事。看到异常之后,判断出那是拖拽痕迹、确定方向、独自追踪二十三米找到物证——这是另一回事。”

顾沉的手指点了两下桌面,不重,节奏匀。

“法医的职责范围是尸体检验和物证提取。现场范围内的痕迹追踪和环境搜索是刑侦的活。你知道这个区别吧?”

“知道。”

“那你做了刑侦的活。”

“因为你们没做。”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顾沉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巷子南端出口的草地异常,你没安排人查。”林知夏的声音不大,语速平,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核心区域七处标记,你的勘查重心放在巷子中段偏东的位置,这没问题。但你的警戒线设定范围是巷口两侧各延伸五米,巷子全长大约四十五米。南端出口外面的区域不在警戒范围内。”

“南端出口外面的草地已经超出了弃尸点的直接关联区域——”

“凶手进出巷子只有两个方向。北端是巷口,开放的,正对南湖路,有路灯、有监控、有居民楼的窗户。凌晨弃尸选这个方向出入的概率低。南端出口通向废弃空地,无照明,无监控,冬青遮挡视线。如果我是弃尸的人,我走南端。”

顾沉没说话。

“你的现场部署把南端当成了次要方向。勘查灯只照了一次,没有安排人员对出口外围进行搜索。我在两秒的灯光里看到了草地异常,你的技术员在现场待了三个小时,没有看到。”

她说完了。

顾沉的脸上表情没变,但他的呼吸节奏改了。上午谈话的时候是平稳的十四到十六次每分钟,现在略微快了一点。

这不是紧张。是在压某种东西。

“你在告诉我,我的现场有盲区。”

“不只这个现场。”

顾沉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知夏没打算停在这里。她上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我的身份有问题可以收回协检证”,那是退让。现在她不退了。

“我来之前查过你的案子。法医科有存档,宋主任的柜子里没上锁。”

这句话让顾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多,但够用。嘴角往下压了不到两毫米,眉心肌肉收缩了一次。

“过去两年你经手的重案,我看了五起。”

“你——”

“第一起,城西连环入室案,2022年8月。你在第三个现场发现了被害人指甲缝里的油漆碎片,最终锁定了嫌疑人的职业。但第一个现场的厨房窗台上有同样成分的油漆擦痕,勘查报告里没有记录。那个窗台擦痕比指甲油漆早至少四天,说明凶手在作案前踩过点,从厨房窗户外面观察过被害人的生活规律。你在报告里没提这个。”

顾沉没打断她。

“第二起,东环路KTV斗殴致死案。法医报告里写的死因是颅骨骨折导致的颅内出血,你采信了。但伤口边缘的裂隙纹路和钝器打击的标准损伤形态有偏差,耳后突区的骨折线走向不对——那一下不是正面打击,是侧方磕碰。死因没问题,但致伤方式的判定影响了嫌疑人的排序,你多花了十一天才抓到人。”

“第三起——”

“够了。”

顾沉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不是推的,是他站得急,膝盖顶了桌沿,桌上的文件滑了几公分。

办公室里就两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实习不到一周的年轻女人,在告诉一个带了两年队的刑侦组长,你以前的案子有问题。

搁谁受得了这个。

顾沉站着,林知夏坐着。高度差摆在那里。

“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翻我的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告诉你一个规律。”

林知夏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为了对抗他的高度优势,是她要拿桌上的东西。

她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了今早的现场勘查平面图,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法医科的圆珠笔,笔帽上咬了个牙印,不知道是宋远洲的还是以前谁的。

她在空白面上画了一条竖线。

“五起案子,你的盲区有一个共同特征。”竖线旁边画了几个标记点,“你对核心区域的勘查精度很高,物证提取率也高。但你对外围区域的判断依赖的是经验直觉,不是系统性搜索。经验直觉在常规案件里够用,但碰到反侦查意识强的凶手,你会漏东西。”

她在竖线的底端画了一个圈。

“这个案子的凶手有反侦查行为。剪掉衣服标签,弃尸路径选择无监控区域,衣物丢弃在二十三米外的隐蔽点并且做了遮盖。这些不是普通人的应激反应。你用老办法查,会被他牵着走。”

顾沉的目光落在她画的那张图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七八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知夏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坐回去了。

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看着她。不是生气的看法,也不是服气的看法。是一种重新计算的目光——他在调整对她的评估权重。

“你想说什么,说完。”

“你的案发时间判断有问题。”

“什么?”

“现场记录上写的是’估计弃尸时间为案发前夜零点至凌晨四点’。这个区间是据什么定的?”

“居民报警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倒推排水沟里水的浑浊度变化和尸体表面温度数据——”

“排水沟的水不能用。”

顾沉的话顿住了。

林知夏把笔放下,指了一下平面图正面的排水沟位置。

“巷子右侧那条排水沟连着居民楼的生活污水管。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居民用水量最低,排水沟的水位和流速会明显下降。你用浑浊度倒推弃尸时间,前提是排水沟的水流条件是恒定的。但这条沟不是恒定的。凌晨的低流速会导致血液和体液在沟内滞留时间延长,浑浊度的衰减速率比正常状态慢。”

她用笔尖在图上戳了一下排水沟的某处。

“你用的衰减模型高估了实际经过时间。实际弃尸时间应该往后推。不是零点到四点,大概是凌晨两点半到五点之间。”

顾沉盯着那个被笔尖戳了一下的位置。

“你回去重新算一下。用居民楼物业的供水记录修正流速参数,再跑一次模型。”

这话说出来的语气,不是建议。是布置作业。

一个实习生给组长布置作业。

顾沉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他把那张图拿过去,低头看了十几秒。

没有当场反驳。

这个反应比反驳更说明问题。如果她说的是错的,顾沉三秒内就能驳回来。他看了十几秒没说话,说明他在心里已经跑了一遍她的逻辑,发现堵不住。

“你要现场勘查的主导权。”顾沉抬头,不是问句。

“我要进入核心区域的权限。有新发现可以直接取样提取,不用等你批准。”

“不可能。”

回答脆。

“你连身份都没有。协检证的登记信息全是空白,我没法给你任何授权。你要是在现场出了问题,我担不了这个责任。”

林知夏想了一下。这个拒绝的理由是合理的。顾沉不是在为难她,是在保护自己。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命案现场获得主导权,出了事整条线上的人都得担责。

她换了个方向。

“那给我看四号标记断肢的高清照片。”

“看了做什么?”

“还原切口。”

顾沉打量了她两秒,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技术科拍的现场高清照片。四号标记断肢的照片有八张,从不同角度拍的,每张右下角都有比例尺标记。

林知夏把八张照片在桌上铺开,拿起那支圆珠笔,翻过平面图的背面——之前画过的那一面,空白区域还剩不少。

她开始画。

顾沉站在对面看着。

她画的是断肢切口的截面还原图。

不是示意图。是精确的还原。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先画的是骨骼的截面轮廓——桡骨和尺骨,位置关系、大小比例,跟照片上的比例尺一一对应。然后是软组织的层次,肌肉群的分布,肌腱的走向,血管的位置。

每画一层她就停下来对照一次照片。

画完骨骼部分用了大约四分钟。软组织的部分又画了六分钟。最后是切口本身——切入角度、刃面宽度的推算、切割深度的分层标注。

圆珠笔画不了太精细的东西,但她用不同力度的线条区分了硬组织和软组织的边界,用虚线标注了推测的刃面接触范围,用箭头标明了切割施力方向。

十二分钟。

她把笔放下,把图推到顾沉面前。

顾沉弯腰看了半分钟。

他拿起旁边的一张高清照片,对着图上的标注一项一项比。骨截面的轮廓、肌群位置、血管走向——全对。误差在目测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让他真正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是图上右侧她标注的一行小字:刃宽推算12-14mm,齿距1.8-2.2mm,往复式切割。

“往复锯。”顾沉说了出来。

“对。手持式,工业用的那种。齿距和切割纹路的间距对得上。加上昨天那片塑料碎片——ABS或者聚碳酸酯外壳——市面上常见的手持往复锯的外壳材质就是这两种。”

顾沉拿着那张图,站在那儿没动。

他在案子里泡了快两年,见过不少法医画的还原图。法医科出的报告一般附创口示意图,标注死因和伤口特征,精度到厘米级别就算细致了。

毫米级的还原图,他没见过。

不是没有人画得出来,是没有人能在十二分钟内、只用圆珠笔和八张照片画出来。这需要极其扎实的人体解剖学功底,需要对切割力学有系统性的理解,还需要——

空间重建能力。从二维照片反推三维截面结构。

他把图放下来。

林知夏等着他说话。

顾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座机。显示的是值班室的内线。

顾沉接起来。

“顾队。”电话那边是值班的小警察,声音有点紧,“刚接到110转过来的报警。城北那边,清河街道辖区,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在基坑里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肢体碎块。用黑色塑料袋装的。目前确认了至少三袋。”

顾沉的手抓紧了话筒。

“辖区所的人已经到了。工地保安说早上开工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初步判断埋了有一段时间,但保安说袋子上面覆盖的土层不厚,像是最近才埋的。”

“多近?”

“不确定。保安说这个基坑三天前开挖的,挖到这个位置是今天上午。”

顾沉看了林知夏一眼。

“我马上到。”挂了。

他从桌上抓起外套,走了两步,停住。

转头。

“跟我走。”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自己先走了,步子大,出了门往走廊尽头去。

林知夏跟上。

下楼,上车。顾沉开的,副驾驶上堆了一堆文件和一个空的外卖盒。林知夏坐在后座,小赵从楼里跑出来跳上了副驾驶,一屁股坐在那堆文件上面,文件角戳了他一下,他骂了一声,把外卖盒扔到脚底下。

车开出刑侦支队大门的时候,顾沉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知夏一眼。

后视镜的角度不太对,只能看到她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你刚才画的那张图,留在桌上了。”

“嗯。”

“回来以后我要跟技术科的人核实你标注的每一项数据。”

“随便。”

小赵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再看了看顾沉。他能感觉到车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但他是那种不确定情况就闭嘴的人——至少在顾沉面前是。

车速不慢。城北方向走的内环高架,下午两点半的路况还行,没什么车。顾沉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城北辖区所发来的现场初步照片。

他翻了两张,把手机递给小赵。

“传到工作群里。”

小赵接过去作。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从他手里晃过去。后座的角度刚好能看到。

第一张:建筑工地全景,黄土,挖掘机,基坑。

第二张:基坑局部,黑色塑料袋,半埋在土里,袋口敞开,露出一截——

林知夏的身体没动。

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虹膜括约肌的收缩速度极快,不超过零点三秒。

这个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见过碎尸现场的人不会对照片上的东西产生生理应激反应。

是识别。

那截从塑料袋里露出的肢体——上臂段,断面朝上——切口的角度,切割的方式,甚至断面边缘软组织的翻卷形态,跟南湖路那个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南湖路的切口是四十五度斜切,单向,无犹豫,往复锯。

照片上这个——切口接近垂直,断面粗糙,边缘有撕裂状的不规则损伤。不是锯的。是砍的。重型刃器,宽刃,高频率,多次砍击。

不是同一个人的。

但用的是同一种处理思路——分尸、分装、黑色塑料袋、选择隐蔽位置丢弃。行为模式相似,手法完全不同。

两个人。

或者——同一个人,换了工具。

还有第三种可能。

林知夏闭了一下眼睛。掌心那道疤又开始痒了。不是皮肤层面的痒。是那种从骨缝里往外钻的感觉,跟昨天在巷口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痒的部位多了一个地方。

后脑勺。太阳和枕骨之间的某个位置,像有一针扎在里面。不疼,就是存在感很强。

她睁开眼的时候,手机上的照片已经被小赵传到群里了。

顾沉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到了以后你还是待在外围。”

林知夏没应。

她看着窗外高架两侧往后退的城市建筑,脑子里在做一件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那张照片上的切口断面正在她的视觉记忆里自动旋转,三维重建,跟南湖路四号标记的切口进行逐项比对。

比对的结果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她意识的前台。

每一项差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认识那种砍法。

不是“学过”或者“见过”那种层面的认识。

是更深的。

身体记忆级别的。

车过了高架最高点开始下坡,引擎转速变了,林知夏的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左手掌心。指腹压在那条疤上面,力道不轻不重。

后脑勺那针又刺了一下。

这次带出了一个画面。很快,只闪了不到一秒——一只手,握着一把宽刃砍刀,刀面上沾了血。手背上有一颗痣。

然后就没了。

林知夏的表情只有后视镜里的顾沉能看到。但他在开车,注意力分给了路况,只余光扫了一下。

那一下他看到的是:后座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但不该在一个实习生脸上出现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第二起案子的出现,对林知夏来说不是意外。

车拐下高架匝道,往清河街道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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