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断的声音脆利落,像掰断一粉笔。
门被踹开,不是推的。合页撞在墙上弹了一下。两束手电光切进来,一高一低,交叉扫过杂物间。
林知夏缩在线缆堆后面,三合板的边缘硌着她的膝盖。她没动。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比正常值低,但不至于缺氧。关键是腔起伏幅度要小。线缆堆高度五十厘米出头,堪堪遮住她蜷缩的身体,多余的动作会让最顶层的延长线滑落。
先进来的是安保制服——她从鞋底的声音判断的。黑色运动鞋,鞋帮硬,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跟皮鞋不一样,发闷。他脖子上应该还有遮光罩那一下的余痛,走路的步子偏左。
“在这儿。”
声音来自铁架方向。手电光锁定了R5。
第二个人跟上去。脚步重,是深蓝西装。
“机身还是热的。”深蓝西装说。
废话。R5的CMOS传感器在持续工作状态下温度能到四十七度,关机后散热至少要二十分钟。
“卡呢?”
“没有。主卡副卡都是空的。”
安静了两秒。安保制服从铁架上拿起R5翻来覆去检查的声音——金属和塑料碰撞,手指扣电池仓盖的声音。
“等一下。”
电池被抽出来了。
又等了三秒。
“这里有东西。”安保制服的语气变了,从执行任务的平调变成发现目标的上扬。“电池壳里面,有一张小卡。”
林知夏右手已经搭在了检修口的搭扣上。
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铁架。手电光没有扫过来过——她从光线的方向判断,两束光都打在R5的电池仓位置。
她拉开搭扣。没有声音——搭扣是铜的,不是铁的,不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响。
掀开盖板。管道夹层的气涌上来,凉的。
她脚先下去。两只手撑在检修口的铁边框上,身体横着滑进去。高度不到八十厘米,脊椎不能伸直。她双肘着地,把盖板从内侧拉回来。
盖板合上的那一声很轻。但是有声音。
“什么动静?”
手电光扫过来了。扫在线缆堆上,扫在三合板上,扫在已经盖好的检修口上。
从上面看——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压着一块三合板。跟之前一样。
“老鼠。”安保制服说。
深蓝西装没接话。手电光在线缆堆上停了两秒,然后移走了。
林知夏趴在管道夹层里。双手双膝着地,头顶是水管,腹部下方是铺了隔热棉的楼板。空间很小,转身不可能,只能往前爬。方向感靠水管的走势来判断——冷水管和热水管并排走,指向建筑的核心区域。
她往前爬了大概十五米。
中间经过两个分叉口。第一个太窄,肩膀过不去。第二个勉强能通过,但方向是往下的——通向更低的楼层。她要往上。
第三个分叉口出现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手肘磨了十五米的粗糙楼板,已经开始渗液了,衬衫袖子在暗处看不出颜色但摸上去是湿的。
这个分叉口往左。她转进去。爬了不到五米,前方出现光——从天花板的一道缝隙漏下来的,黄色,暖光。下方有人声。
她趴在缝隙上方,往下看。
一条走廊。灯光昏暗但比管道里亮得多。墙上有标牌,字体太小看不清。走廊尽头有一部货梯,铁拉门,旁边是可回收垃圾桶和一辆布草推车。
后勤区的货梯通道。
她摸索着找到这个位置对应的检修口——在前方一米处,方形盖板,从上面嵌入的样式。四边有卡扣,没有螺丝。
她用手掌部顶住盖板的一角,往上推。卡扣弹开,盖板翘起两厘米的缝隙。她侧耳听了五秒。
没有脚步。
推开盖板,撑着边框翻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缓冲,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被走廊地毯吸收了。
她站直。
衬衫前和袖口蹭了一大片灰,左臂肘部有一块磨破的口子,头发上粘着隔热棉的碎屑。
这个样子在宾客区出现——零点五秒就会被锁定。
她快速扫视走廊。布草推车上叠着换下来的酒店床单和毛巾,推车下层的铁筐里放着几套叠好的工作服——黑色polo衫加黑色长裤,酒店后勤的标准款,口绣着SANTORINI HEART的logo。
工作服。
三十秒。她扒掉灰色衬衫塞进布草推车的脏床单堆里,套上一件黑色polo衫——偏大,肩线过了肩膀两指宽,但塞进裤腰里还能看。裤子来不及换了,她的黑色工装裤跟酒店制服裤型差别不大,灯光暗的地方分不出来。
头发。她把散开的马尾重新扎紧,扯了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后勤人员搬完东西搭条毛巾在肩上,常见得不能再常见。
脸。
她翻了翻布草推车周围。铁筐底下有一包一次性口罩,医用蓝色,大概是疫情期间留下的库存,封口已拆但还剩大半包。
她抽出一只戴上。
货梯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按了下行按钮。
等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这段走廊有一个球形摄像头,在她头顶偏左的位置。镜头正对着她。
来不及绕开了。
货梯到了。铁拉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空的,墙上贴着承重标识和楼层指示。她走进去看了一眼按钮面板——B1到4层。现在她在2层。宴会厅在1层。
她按了1。
货梯下行时的震动感很重,老式液压驱动,能听到钢缆在井道里摩擦的声音。
到了。铁拉门打开,外面是宴会厅侧翼的备餐区。传菜台上摆着撤下来的餐盘,一个洗碗工背对她在水池边活,水龙头开着,声音很大。
她从洗碗工背后走过。对方没回头。
备餐区的尽头是一扇推门,上面贴着STAFF ONLY的标识——从这一侧推出去就是宴会厅的侧面。
她听了几秒。推门的圆窗透出暖黄色光线,能看到宾客们的背影。乐队在放音乐,鼓点很密,舞池环节还在继续。
她推门出去。
宴会厅的空气和后勤区完全是两个世界。香水味、酒味、蛋糕甜腻的油味——一股脑灌进来。灯光从顶部的水晶灯和舞池的彩灯两个方向打下来,明暗交替,人脸在不同色温下不断变化。
一百二十个宾客里大概有四十个在舞池跳舞,三十个在座位上聊天,剩下的分散在吧台区、甜品台和花园入口附近。
她从侧面的服务通道出来时,姿态是一个后勤工作人员刚送完东西准备回去的样子——肩上搭着毛巾,步子不快,脸被口罩遮住了下半张。
她没有直接往人群里走。先到甜品台旁边的高脚桌边站住,假装收拾桌面上的空杯子。手里拿起两个杯子,又放下一个,换了另一个——动作重复且无意义,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工作人员在整理台面。
在这个位置她能看到主桌。
沈君不在。椅子空的。桌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他去了杂物间。
或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林知夏放下杯子,从甜品台边移到宾客座位区的外围通道。一桌一桌经过的时候,几个中国面孔的宾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反应。黑色polo衫加口罩等于隐形。
她走到宴会厅靠海一侧的通道,这边光线最暗,纱幔挡住了大部分外围灯光。通道尽头是女洗手间。
她推门进去。
洗手间很大。三个隔间、两个洗手台、一面从墙到天花板的整面镜子。白色大理石台面,台面上放着备用纸巾盒和一小瓶洗手液。
里面有一个女人正在补妆——四十岁左右,穿红色旗袍,应该是宾客家属。她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掠过口罩和polo衫,没说话,继续涂口红。
林知夏走到最靠里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凉的。她把手肘上磨破的位置冲了冲,蜇了一下,没出声。
镜子正对着洗手间的门。门是半透明磨砂玻璃的——从里面往外看不清人脸,但能看到走廊里移动的人影轮廓。
她盯着镜子里映出的那扇门。
洗了三十秒的手。磨砂玻璃后面走过去四个人影。两男两女。步速正常。宾客。
又过了十五秒。一个人影从右往左走过,速度比前面四个快,脚步节奏均匀——受过步态训练的人走路有一个特征,步幅恒定,不会因为环境变化而调整。安保。
她把水关了。
红旗袍女人已经走了。洗手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手机。她又掏出来试了一次。还是没信号。
但WiFi列表刷新出来的网络数量变了——从四个变成了六个。多出来的两个都是信号极弱的隐藏SSID,名称是一串字母数字组合。
安保团队在加设备。
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从洗手间出来往宴会厅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着两个器材箱——铝合金壳,黑色,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灯光组的Pelican 1614。小的是她自己的器材箱,下午布场时放在这里的。
她自己的器材箱。里面有备用镜头、电池、充电器、清洁套装。箱子外壳上贴着她的名字标签和工作室logo。
这个箱子放在这里就是一个锚点——安保找到它之后会在周围布控,等她回来取。
反过来——
如果这个箱子出现在别的位置呢?
林知夏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那只器材箱的肩带解开,挂在大Pelican的提手上。又把箱子上的名字标签撕下来贴到了Pelican的侧面。
大Pelican太重搬不动。但她自己的小箱子能提。
她提起小箱子——已经撕掉了名字标签的小箱子——走到走廊中段。那里有一个杂物角,放着花架备件和几把折叠椅。她把箱子塞进折叠椅后面。
然后她回到大Pelican旁边。上面现在挂着她的肩带,贴着她的名字标签。灯光组的器材箱变成了林知夏的器材箱。
一个在走廊尽头原地没动的器材箱,贴着摄影师的名字,还挂着她的肩带。
安保找到它之后的第一反应——她还在这附近。肩带都挂上去了,说明人刚来过。搜索半径会收缩在这个区域。
而她已经不在这个区域了。
林知夏沿着外围通道往宾客区的方向走。经过一桌年轻人的时候,有个男生站起来撞了一下她的手臂,酒洒了一点在衬衫上。
“Sorry sorry——”
“没事。”她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一下,顺势从这桌旁边绕过去,混进了靠近吧台区的人群。
这个时间点是十点零三分。宴会进入尾声。一部分年纪大的宾客已经开始往酒店大堂方向走了,走廊里人流量增加——这是她要的。人多了,单独盯一个目标的成本成倍上升。
吧台区那个黑色POLO衫的安保主管不在他之前的位置了。吧台里只有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
她在一立柱后面站了十秒,观察宴会厅里安保人员的分布。
三个。比之前多了一个。
两个在主入口两侧,站姿松散,但视线一直在扫。第三个在舞池边的音响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拿着。
沈君回到了主桌。
她是从他重新出现在座位上的那一刻开始计时的。他坐下来的方式跟上台祝酒前一样——没有多余动作,椅子没拖出声音,西装下摆顺着坐姿自然展开。
笔记本电脑被他翻开了。屏幕的蓝白光反在他的脸上。
他在看什么,隔了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判断不了。但他看了大约四十秒之后,抬起头跟旁边的安保主管说了一句话。
安保主管听完没有像之前那样弯腰附耳,而是直起身子拿出了手台。
手台。不是手机。
在信号屏蔽的环境里,手台是安保内部通讯的主力频段。他拿出手台说明接下来的指令要同步给所有人。
安保主管对着手台讲了大概八秒钟。具体内容听不到。但从宴会厅里三个安保人员几乎同时改变站位的反应来看——指令已经下达。
他们开始有目的性地观察每一个面孔。
林知夏往立柱后面又退了五厘米。
沈君合上了笔记本。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对着谁笑。是低着头看酒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自己跑出来的。
他在杂物间看到了什么?
R5机身。空的主卡槽。空的副卡槽。电池仓暗格里的那张microSD。
那张卡里的内容——她拍的东翼四楼方向,600mm端,RAW格式。但所有涉及悬崖边那一幕的帧,她在写入时做过手脚。不是删除。删除有恢复手段。她在按下快门的同时用了一个取巧的方式——对焦打偏,曝光补偿推到+5EV。
+5EV意味着过曝五档。画面呈现为纯白色。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卡里有文件,文件有序号,序号是连续的,没有删除的痕迹。但打开来看——关键位置的二十三张照片全部是过曝白片。
技术层面上这叫“废片”。拍摄者失误,曝光错误,正常现象。
但连续二十三张同一参数的“失误”?
沈君不蠢。他身边也不缺懂摄影的人来解读EXIF数据。+5EV不是手抖能按出来的数字,那个补偿拨盘要转五格,是刻意作。
也就是说他现在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她确实在拍。相机对准了那个方向,快门按下去了。
第二,她提前做了处理。关键画面被过曝覆写,原始信息不可恢复。
第三——这是最关键的——她在按快门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风险。
一个普通摄影师发现自己拍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删除。慌了会格式化。再慌一点会把卡掰断。
她没有。她用了一种需要在拍摄时就做出判断的方式来处理画面——这意味着从600mm镜头对准悬崖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同步思考善后方案。
不是事后反应。是同步作业。
沈君看完那张卡之后笑了。在林知夏的经验库里,一个人在发现对手比预想中更难对付时的笑,跟礼节性的笑有本质区别。前者不露牙。
后者露。
他现在不露牙。
十点十一分。宴会厅灯光调亮了一档。主持人上台宣布最后一个环节——宾客合影。
合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到舞池中央集中,面对镜头,停留至少三十秒。
这是一次体面的点名。
一百二十个宾客加工作人员全部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谁在谁不在一目了然。
林知夏没有往舞池方向走。她趁宾客起身移动的混乱期,沿着外围通道退向花园入口方向。靠海一侧的纱幔在夜风里微微鼓动,纱幔底部的铁质配重条因为宾客进出被踩歪了两,露出了大约三十厘米的缝隙。
她矮身从缝隙钻了出去。
室外平台。温度比室内低四五度。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夜晚的凉意。
平台上没有人。但远处的栈道尽头,两个手电光在巡逻。
她贴着平台边缘的石砌矮墙,蹲着走了一段,到了花园区域。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高度到腰,不够但够遮住移动时的下半身。
手机。最后试一次。
无服务。
林知夏把手机息屏收进裤兜。
十点十八分。花园尽头的广播喇叭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主持人。是酒店前台的广播系统。女声,英文和希腊文双语播报。
“尊敬的各位宾客,今晚一位贵宾不慎遗失了一件贵重私人物品——一只黑色相机机身,品牌佳能,型号R3。如有发现请立即联系前台,失主将提供五千欧元酬谢金。重复一遍——”
五千欧元。
找一台相机。
林知夏靠着矮墙坐下来,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石面。
广播里说的是R3。不是R5。R3是她被深蓝西装拿走后摔在地上的那台——肩屏碎了,从安保手中脱手后下落不明。从逻辑上讲这台机器应该还在后台走廊的地上才对。
沈君不找R3,他在找人。
五千欧元的悬赏在圣托里尼这座岛上意味着什么——酒店全体员工的月薪水准。每一个服务生、每一个接驳车司机、每一个码头的船夫都会变成他的眼线。
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亚洲女人,独自行动,没有房卡,没带行李。这样的特征描述不需要人脸识别。
岛上没有第二个。
广播又播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切换成了中文。
“……佳能R3相机一台,黑色机身,如有线索请致电前台分机0号。再次感谢各位的配合。”
语气温和。措辞礼貌。
林知夏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吃了一半的薄荷糖的包装纸,叠了两下,塞回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十点二十一分。风变大了。远处伊亚镇的灯火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渡轮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末班船,十点四十五开。
她赶不上。码头在两公里外,中间要经过酒店正门和一段没有遮挡的公路。
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