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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天晚上,陆司珩在苏念的房间待到将近十一点。

他没有再追问六年前的事,苏念也没有主动提起。两个人坐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旅行,聊这些年各自去过的地方、看过的书、遇到的有趣的人。他们刻意避开了那段空白的六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过去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苏念发现,褪去“陆总”这个身份之后,陆司珩比她想象中要健谈一些。

他告诉她,他去年一个人去了冰岛,开车环岛了一周,看到了极光。“绿色的光在天上铺开,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风吹动。那一刻觉得人类很渺小,所有的烦恼也很渺小。”

苏念想象着他一个人站在冰岛的旷野里看极光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一个人去的?没有人陪吗?”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陪的那个人不在。”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的时候,陆司珩站起身:“你明天还要开会,早点休息。”

苏念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处,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晚安,苏念。”他说。

“晚安。”苏念说。

陆司珩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姜莱发了一条消息:「姜莱,他说要重新开始。」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姜莱的甜品店应该刚打烊不久,她大概还在回家的路上。

果然,三十秒后,姜莱的语音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

苏念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姜莱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开了:“什么情况?!什么叫重新开始?!你们在上海发生了什么?!”

苏念走到床边坐下,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莱——晚宴上他替她挡酒、她给他冲蜂蜜水、他问她六年前为什么要走、他说他找了她六年、他说重新开始。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姜莱深吸一口气:“苏念,你答应他了?”

“嗯。”

“你确定你不是一时冲动?”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冲动。姜莱,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年了。”

姜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一个人扛。六年前你一个人躲起来哭的时候我不在,以后不许这样了。”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知道了,姜妈妈。”

“说了别叫我妈妈!”姜莱笑骂了一句,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扭捏,“那个……苏念,我问你个事。”

“嗯?”

“沈墨言他……结婚了没有?”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姜莱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没结婚,”苏念忍着笑说,“也没有女朋友,至少陆司珩没提过。”

“哦。”姜莱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也没问。”

“你明明问了。”苏念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苏念!你是不是想绝交!”

苏念笑着求饶,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姜莱叮嘱她早点睡、明天开会别迟到、记得吃早餐,然后挂了电话。

苏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很高,中央是一盏简约的吸顶灯,光线柔和而均匀。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陆司珩蹲在她面前,平视她的眼睛,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会记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念的手机闹钟还没响,敲门声就先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门打开,陆司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早。”他说。

苏念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陆……陆司珩?你怎么这么早?”

“给你送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楼下早餐店的,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买了粥和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苏念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鲜肉包、青菜包、一杯热豆浆。每一样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司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司珩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她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坐吧,我换个衣服。”

陆司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苏念拿着纸袋走进浴室,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陆司珩已经把早餐从纸袋里拿出来,在茶几上摆好了——粥碗的盖子掀开了,包子的纸袋也打开了,豆浆的吸管好了。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碗皮蛋瘦肉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自己的那杯美式,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你不是吃过了吗?”苏念问。

“吃过了。”陆司珩说,“但看你吃比较重要。”

苏念差点被粥呛到。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昨晚之前还冷冰冰的像一座冰山,今天早上就开始说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了?

陆司珩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八点十五分,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坐电梯下楼。今天的会议在方公司,九点开始,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念站在他身边,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地下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只是上下级关系,说话隔着半臂的距离,每一句都带着“陆总”和“苏助理”的客套。而今天,他给她送早餐,她叫他“陆司珩”,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太快。

但她不想慢下来。

会议在方公司的一间大会议室里举行,陆司珩和苏念到的时候,对方的人已经到了大半。今天讨论的是落地阶段的具体执行方案,涉及设计、开发、运营多个环节,内容复杂而琐碎,预计要开一整天的会。

苏念坐在陆司珩的右手边,打开电脑,准备好记录。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练而专业。

会议开始后,陆司珩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的发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建议都有可执行的方案。对方的人对他明显很尊重,每次他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认真听他说完。

苏念一边飞快地做会议记录,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他是真的厉害,不是靠家世、不是靠位置,而是靠真本事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会议进行到中午,对方安排了工作餐。陆司珩和苏念被安排在会议室旁边的小餐厅,餐食是简单的自助餐,三菜一汤,米饭管够。

苏念端着餐盘,正在夹菜,陆司珩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经,好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我不瘦,”苏念小声反驳,“我只是骨架小。”

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过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餐盘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苏念看着那块排骨,哭笑不得。

下午的会议持续到五点半才结束。陆司珩和对方负责人握了手,约定后续的工作对接由各自的团队直接沟通。走出方公司大楼的时候,苏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整天高强度的会议,她的脑子像被榨了一样。

“累?”陆司珩问。

“有点。”苏念老实回答,“但很有收获,学到了很多东西。”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今天你做得很好。会议记录很完整,有几个我漏掉的细节你都记下来了。”

苏念愣了一下——他在夸她,而且是很具体地夸。

“谢谢。”她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晚上没有安排了,”陆司珩说,“带你去个地方。”

苏念眨了眨眼:“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开到了黄浦江边的一条老街上。街道两旁的建筑保留着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风貌,红砖墙、拱形窗、铸铁栏杆,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有味道。

陆司珩带着苏念走进一家开在旧洋房里的西餐厅。餐厅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灯光昏黄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牛排和红酒的香气。留声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慵懒而温柔,像在耳边轻轻呢喃。

“这里你怎么找到的?”苏念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惊喜。

“去年出差的时候偶然发现的。”陆司珩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流光溢彩,“觉得你会喜欢,一直想带你来。”

苏念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一直想带你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他还没有找到她的时候,在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计划好了要带她来这里。

她低下头,翻开菜单,用菜单挡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

“想吃什么?”陆司珩问。

苏念把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这里的菜价比她想象中要贵不少。她的手指在菜单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一款价格相对适中的意面上。

“这个。”她说。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拿过她的菜单,翻了两页,对服务员说:“两份牛排,五分熟。前菜要鹅肝和沙拉,汤要蘑菇浓汤。甜品要提拉米苏。”

服务员记下,离开了。

苏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五分熟的牛排?”

“你以前说过,全熟的太老,三分熟的太生,五分熟刚好。”陆司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记得。

他记得她爱吃的牛排熟度,记得她爱喝的粥是皮蛋瘦肉的,记得她喜欢的早餐是包子和豆浆,记得她爱听的歌、爱看的书、爱去的地方。

六年前的那些细枝末节,他都记得。

而她呢?

她记得他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记得他喝咖啡的水温要八十五度,记得他工作的时候喜欢把袖口卷到手肘,记得他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们也记得彼此。

用六年的时间,记得了所有不该忘记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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