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三天后打的。
接电话的不是马国良,是一个声音温柔的女声:“您好,南江市便民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澈愣了一下,报出了马国良名片上的分机号。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
嘟——嘟——嘟——
响了七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哪位?”
“马教官,是我。林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从一堆文件里往外爬。然后马国良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你小子终于打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名片扔了。”
“最近在适应大学生活。”
“适应个屁。周六上午九点,城东老机械厂。有个活,带你见识见识。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别穿拖鞋。”
“什么活?”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周六上午,林澈站在城东老机械厂的大门前。这片厂区已经废弃了五六年,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锈迹斑斑。阳光很好,但厂区里面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他确实没穿拖鞋。穿了一双运动鞋。
马国良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箱子,看起来像出诊的老医生。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表情冷淡,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来了。”马国良招手让他过去,“介绍一下。这位是老周,局里的鉴定师。这位是叶琳,行动三队的。”
老周冲他点点头,笑容和气。叶琳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太值得关注的物品。
“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个大学生,林澈。散修,炼气期一层,会控物术。”
听到“控物术”三个字,叶琳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这一次多停留了一秒。
“进去吧。”马国良推开了铁门。
厂区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空旷的车间、生锈的机器、地上散落的零件和碎玻璃。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几只乌鸦停在厂房的屋顶上,看到有人进来,发出几声粗哑的叫声,飞走了。
“三天前,有人在附近报失踪,”马国良边走边说,“两个中学生,放学后抄近路穿过这片厂区,再也没回家。派出所来人搜了一遍,没找到人,但发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厂区深处的一面墙。红砖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每一道都有手指粗,抓进砖头里至少两厘米。抓痕的间距很大,说明抓出这些痕迹的东西,手很大。
“什么动物的爪子能抓进砖头?”林澈问。
“不是动物。”叶琳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是邪祟。”
“邪祟?”
“阴气凝聚而成的怪物。没有实体,但能影响现实。这只应该还处在‘虚’的阶段,抓痕是它从‘虚’向‘实’转化过程中留下的。如果不处理,等它完全实体化,就麻烦了。”
林澈想起青莲空间里的记载。邪祟,天地间阴气、怨气、秽气凝聚而成的怪物,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的本能。低级的邪祟相当于炼气期修士,高级的可以比拟金丹甚至元婴。但这玩意儿一般在阴气重的地方才会出现——坟地、古战场、废弃的医院。
一个废弃的机械厂,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那两个学生呢?”他问。
马国良没有回答。
老周打开了黑色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林澈不认识的东西:罗盘、黄符、朱砂、铜铃、几银针,还有一个装着小半瓶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老周是阵法师,”马国良解释道,“他负责布阵困住邪祟,我和叶琳负责解决。你的任务是——”
“在外面看着?”林澈问。
“不。你的任务是用控物术策应。如果邪祟试图逃跑,你用控物术扰它。你的控物术是我见过最稳定的,这种精度我们做不到。”
林澈没想到自己的定位这么重要。
老周开始布阵。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精准。罗盘定位,朱砂画线,黄符贴在特定的位置。十分钟后,整个厂房被一圈淡淡的红光笼罩起来。
“困灵阵,成了。”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范围是这栋厂房。里面那只跑不出去,但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它在哪儿?”叶琳问。
老周指了指地面。
“下面?”
“这厂房底下有一个地下室。它应该就躲在里面。”
叶琳拔出长刀。刀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刀面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林澈认出来,那是刻在刀身上的符文——这是一把最低级的法器。
马国良掏出,检查了一下弹夹。的握柄上也贴着一张黄符。他看了林澈一眼:“跟紧我们。”
通往地下室的门在厂房最里面,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叶琳一脚踹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向里倒下。一股冷风从门洞里涌出来,带着腐臭的气味。
地下室里很黑。
马国良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楼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地下室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林澈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阴冷、黏腻,像是一团无形的淤泥正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灵气的感知中,地下室深处有一团浓稠的“黑暗”。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但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下室的角落。
然后,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形的东西。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得很大,但眼珠一动不动。他们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抽了。
那两个失踪的学生。
他们还活着。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但他们的“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走。
而在他们上方,一团黑雾正在缓缓凝聚。
那团黑雾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时而像一只伸开的爪子。它的一部分触须连接着两个学生的身体,正在从他们身上汲取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该死,它已经开始实体化了!”马国良低吼一声,举起。
叶琳已经冲了上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压低,长刀拖在身后,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划出一串火星。然后她猛地挥刀,从下往上,一道弧形的银光劈向那团黑雾。
刀锋穿过了黑雾。
像是切在一块极其黏稠的胶状物上,刀速明显减慢。但刀身上的符文在这一刻亮起微光,黑雾被切开的部分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邪祟受伤了。
但它没有死。
被切开的部分迅速重新聚合,同时,所有的触须从两个学生身上抽离,转而向叶琳刺来。十几条黑色的触须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快如毒蛇吐信。
叶琳挥刀斩断了两条,侧身躲过三条,但还是被一条触须抽中了肩膀。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抽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马国良开枪了。
枪声在地下室里震耳欲聋。上附着的黄符在击中黑雾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黄光,黑雾发出一声远比刚才更加痛苦的嘶鸣,整个形体剧烈颤动。
但依然没有消散。
“林澈!现在!”马国良大喊。
林澈深吸一口气。
控物术。
他的灵气从体内涌出,化成一只无形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控制石头或者硬币。他控制的是——
老周布阵时用剩下的朱砂。
红色的粉末从地上的塑料袋里飘起来,在他的灵气控下,化作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在空中迅速延伸,围绕着那团黑雾画了一个圈。
不是随便画的。
是刚才老周布阵时,他记住的那个“困灵阵”的简化版。
他没有黄符,没有罗盘,但他有朱砂,有灵气,有一双能精准控制灵气的手。
红线合拢的瞬间,一圈淡红色的光芒亮起。
邪祟的动作忽然凝滞了。它的触须停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它疯狂地冲撞那道红色光圈,每一次冲撞都让光圈黯淡一分,但暂时还冲不破。
“快!”林澈额头青筋暴起,维持阵法比控制石头难十倍不止,“我撑不了太久!”
叶琳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重新握紧长刀。马国良换了个弹夹,新的弹夹上贴着一张比之前更大的黄符。
两人同时出手。
贯穿黑雾,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紧接着,叶琳的刀从光芒最亮处劈下。这一次,刀刃上的符文亮到了极点,刀锋所过之处,黑雾像被火烧一样大片大片消散。
邪祟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
然后——
它炸开了。
黑色的雾气四散飞溅,撞在红色光圈上,又弹回来,最终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被不断压缩。当最后一缕黑雾被叶琳的刀锋斩过之后,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以及那两个学生微弱的呼吸声。
“还活着。”马国良检查了两个学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送医院。”
老周从上面跑下来,看到两个学生,当场打了120。
林澈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维持那个临时阵法只用了不到二十秒,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十个八百米。
叶琳收起刀,走到他面前。
“那个困灵阵,你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差不多。”
“画阵的精度呢?”
“朱砂画的,误差应该不大。”
叶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依然冷淡,但林澈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不错。”
这是林澈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一个正面的评价。
走出厂房的时候,阳光刺眼。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个学生的命保住了,邪祟解决了,任务完成了。但林澈心里有一个疑问,从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就在盘旋。
“马教官。”
“嗯?”
“那个邪祟,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废弃的机械厂?这里的阴气从哪儿来的?”
马国良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他说,“但这已经是今年第三起了。”
他回过头,看着林澈,眼神里有一种林澈看不懂的情绪。
“三起邪祟事件,都发生在没有阴气源头的地方。上面已经开始调查了。”
“调查什么?”
马国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说了一句:“下周来局里报到。你转正了。”
然后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那片荒草丛生的厂区。
林澈站在废弃工厂的大门外,阳光很好,但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三起。
没有阴气源头。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青莲空间说过的那句话——南江大学地下的封印,正在松动。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