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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1章 层层加码的“回头看”

处分决定下来那天,是周五。

县纪委的文件直接送到镇上,红头,加盖公章,措辞严厉。石河村党支部书记李富贵,党内警告处分,记入档案。石河镇党委、政府,全县通报批评。党委副书记、镇长王守仁,诫勉谈话。

王守仁拿着文件,在我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上午,一接一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烟头堆得像小山。

“全县通报……”他苦笑,“这下好了,全县都知道石河镇造假了。年底考核,最少扣十分。副处待遇,悬了。”

“事已至此,想办法补救吧。”我说。

“补救?”王守仁摇头,“陈书记,你不懂。通报批评,就像脸上盖了个戳,洗不掉了。以后县里开会,咱们镇就是个反面典型,随时被拿出来说事。资金、评优评先,都要受影响。这不是扣几分的事,这是定了性了。”

我沉默地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冰冷,无情。文件最后一段写着:“望石河镇党委、政府深刻吸取教训,举一反三,全面整改,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举一反三,全面整改。又是这些空洞的套话。可怎么整改?返贫率控制在百分之三的要求没变,虚报收入、隐瞒返贫的土壤就还在。处分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吗?

“还有个事,”王守仁掐灭烟,“市里通知,下周开始,乡村振兴‘回头看’检查。分三批,第一批抽查十个乡镇,咱们镇在名单里。”

“又检查?”

“这次是‘回头看’,重点是看问题整改情况,看长效机制建设,看工作落实效果。”王守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检查内容,比上次更细,要求更高。光是打分表,就二十多项。每一项都要有佐证材料,有图片,有数据,有记录。少一样,扣分。”

我翻开文件。检查内容分七大块: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文化振兴、生态振兴、组织振兴、巩固脱贫成果、乡村治理。每一块下面又有若小项。比如产业振兴,要看特色产业发展情况、新型经营主体培育、村级集体经济增收、利益联结机制建立……每一项都要“有、有现场、有收益、有带动”。

“这是要把人死。”我说。

“谁说不是呢。”王守仁叹气,“上次乡村振兴检查,咱们还能糊弄。这次‘回头看’,就是要看上次检查问题的整改情况。可咱们有什么整改?大棚还是那些破大棚,鸡舍还是那些臭鸡舍,债务还是那些烂债务。拿什么给人看?”

“那就实话实说,困难摆出来,上面能理解。”

“理解?”王守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陈书记,你在县里待久了,不了解基层。上面不会理解你的困难,只会看你的结果。结果不好,就是工作不力。工作不力,就要问责。李富贵的处分,就是例子。”

“可咱们确实解决不了那些问题。没钱,没人,没政策,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就想办法‘展示’能解决。”王守仁压低声音,“我已经让各村准备了。石河村那五个大棚,再整修一下,种上菜苗。王庄的鸡舍,清理净,从养殖户那里再借几百只鸡。李家庄的中药材,补种一批。虽然还是糊弄,但至少有个现场能看。”

“上次就被拆穿了,这次还能行?”

“这次咱们准备充分点。现场多布置几个,路线设计好,讲解培训好,村民安排好。检查组想看什么,咱们就给看什么。关键是台账,一定要做扎实。上次的、这次的、整改的、提升的,全部要有。系统里的痕迹,也要补全。总之,面上要过得去。”

我看着王守仁,这个在石河镇了十二年的镇长,此刻正用他全部的经验和智慧,谋划着又一次“表演”。他很熟练,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职业的冷漠。仿佛这不是造假,不是欺骗,而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王镇长,你觉得这样对吗?”

“对错不重要,生存重要。”王守仁站起身,“陈书记,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就是现实。要么跟着演,要么被淘汰。没有第三条路。我先去安排了,时间紧,任务重。”

他离开后,我走到窗边。镇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要来了。我来石河镇,也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我学会了造假,学会了糊弄,学会了签假文件,学会了“变通”。我还学会了抽烟,而且抽得很凶。

手机响了,是县委办的老同事。

“老陈,听说你们被通报了?怎么回事?”

“一点工作失误。”

“工作失误?”电话那头笑了,“老陈,在基层,工作失误就是政治错误。你得小心点,张副书记很生气,说你们给他丢脸了。年底考核,你们镇可能要垫底。”

“我知道。”

“还有个事,得提醒你。这次‘回头看’检查,带队的是市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姓赵,是张副书记的老同学。张副书记特意交代,要严格检查,不能留情面。你心里有个数。”

“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张副书记的老同学带队,要严格检查,不能留情面。这意味着,这次的“表演”必须更真,更完美,否则就不是通报批评这么简单了。

下午,召开全镇乡村振兴“回头看”迎检部署会。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气氛很压抑。李富贵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其他村支书,也都没精打采的。

王守仁主持会议,声音很疲惫:“各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下周开始,‘回头看’检查。咱们镇是第一批,时间紧,任务重。今天的会,就一个主题:怎么过关。”

乡村振兴办主任老周开始讲解检查标准。一条条,一项项,很详细。讲到“特色产业发展”时,他特别强调:“石河村的蔬菜大棚,必须要有规模,有效益。上次检查说三十个大棚全部投产,这次要能自圆其说。我的建议是,把那五个能用的棚,好好打理,种上速生菜,看起来绿油油的。另外二十五个破的,用围挡围起来,挂个‘技术改造、暂停使用’的牌子。检查组问,就说在升级改造。”

“可人家非要进去看呢?”石河村的副支书问。

“就说里面有设备,不安全。或者,说正在消毒,不能进。总之,想办法拦住。”老周转向王庄,“王庄的土鸡养殖,上次穿帮了,这次要特别注意。鸡舍打扫净,鸡粪清理掉,洒石灰消毒。从养殖户那里借的鸡,要分散开,不能太挤。检查时间最多半小时,撑过去就行。”

“借鸡的费用谁出?”王德发问。

“镇里出。一只鸡一天五块钱,借多少只,借几天,登记好,结束后统一结算。”王守仁说,“但有一点,借的鸡不能死,死了要赔。所以一定要小心,别挤着,别饿着。”

接下来是李家庄的中药材。“上次的苗死了,这次补种。但时间来不及了,苗太小,不像样子。我建议,从别的乡镇买点成品苗,移栽过去。虽然成本高,但看起来像样。检查组问,就说是新品种,移栽试验。”

“可移栽的苗,能活吗?”

“活不活再说,先应付检查。”老周说得理所当然,“检查结束,死了就死了,到时候再说。”

一项项安排下去,每个村,每个点,都有“对策”。那些对策的核心,就一个字:骗。骗检查组的眼睛,骗系统里的数据,骗上面的考核。

“还有一个关键,”老周说,“上次检查,村民说漏嘴,惹了烦。这次,绝对不能出这种事。各村的‘示范户’,要重新筛选,要可靠,要会说话。提前培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背熟。每户给二百块钱误工费,但要签承诺书,如果乱说话,钱要退回,还要追究责任。”

“村民能愿意吗?”

“做工作。告诉村民,这是为了全村好。检查过了,村里、镇里才能争取,大家才能得实惠。如果检查不过,大家都倒霉。”老周顿了顿,“另外,安排几个部,扮成村民,混在人群里。万一有村民乱说话,马上打断,或者把话题岔开。”

我听着这些安排,口发闷。这不是迎检,这是演戏。而且是一场精心策划、全员参与的假戏。台上的演员是镇村部,台下的群众是村民,观众是检查组。剧本是那些虚假的数字和现场,导演是王守仁和老周。

而我,是这场戏的“总导演”之一。虽然我不情愿,但必须坐在主位,点头,签字,陪同。

“陈书记,您有什么要补充的?”王守仁问。

所有人都看向我。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催促,也有一种隐隐的胁迫——大家都这么了,你要是不配合,就是破坏规矩,就是跟大家过不去。

“按你们说的办吧。”我说出这句话,喉咙发,“但我有一个要求:现场不能太假,至少要过得去。别像上次那样,一看就是临时布置的。”

“这个放心,我们一定做到位。”老周说。

“还有,”我看着那些村支书,“村民的误工费,必须当天发到手里。不能拖欠,不能打白条。钱从哪出,王镇长想办法。”

“行,我来解决。”王守仁点头。

散会后,李富贵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

“老李,有事?”

“陈书记,”他小声说,“我那个处分……会不会影响村里?检查组知道了,会不会更较真?”

“有可能。所以这次,石河村一定要做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我明白。”李富贵低下头,“陈书记,我想了几天,决定不辞职了。这个时候辞职,是撂挑子,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村里。等我完今年,等处分的影响过去了,再说。”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如此清晰。“老李,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他苦笑,“我就是个村支书,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既然了,就得好。虽然……虽然的都是些糊弄人的事。”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累了,真的累了。”可再累,还得。因为这就是他的命,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晚上,党政办灯火通明。小刘带着几个人,在系统里补“回头看”的痕迹。会议记录、部署文件、工作方案、责任分工……一项项填,一张张传。

我走进去,小刘抬起头,眼睛红肿。

“陈书记,还在弄。系统要求,所有工作都要提前留痕。可咱们是临时部署的,时间对不上。只能改时间,改记录。但改多了,系统会预警,说咱们工作‘突击’,要扣分。”

“那就分批改,别太集中。”

“嗯。”小刘点头,突然问,“陈书记,您说,咱们这么,有意义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算了算,为了这次检查,全镇要花多少钱。”小刘翻出笔记本,“借鸡、买苗、整修大棚、误工费、材料打印、车辆油费……加起来,至少五六万。这还不算人工。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就为了应付一次检查。值吗?”

“不值,但必须做。”

“为什么必须?”小刘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年轻人的倔强,“咱们把这些钱,这些时间,用来解决实际问题,不好吗?用来给李有田老婆治病,用来修石河村的大棚,用来清理垃圾,不行吗?”

“当然行。但上面不这么看。”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刘,你还年轻,有些事,慢慢就懂了。在体制内,很多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痕迹比实效重要,汇报比活重要。这不是对错问题,是规则问题。我们要在规则里生存,就得遵守规则。”

“可这规则,是错的啊!”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就在那里。”我转身离开,不忍再看小刘眼里的失望。

走出党政办,夜风很凉。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手机震了,是林静发来的照片。女儿小雨在画画,画的是“我的爸爸”。画上的我,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前。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在工作,他很忙,但他爱我。”

我看着那幅画,眼睛突然湿了。女儿眼里的爸爸,是光鲜的,是忙碌的,是爱她的。可她不知道,她的爸爸每天都在什么——在造假,在糊弄,在签假文件,在参与一场又一场的骗局。

如果她知道,还会画这样的画吗?还会说“爸爸爱我”吗?

我不知道。

烟抽完了,我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痕迹管理系统。屏幕亮着,显示着石河镇“回头看”迎检工作的进度:百分之三十五。

我点开“我的任务”,里面挂着十几项待办:审核工作方案、审阅汇报材料、检查现场布置、培训讲解人员……每一项后面都有截止时间,有完成状态,有责任人。

我点开“审核工作方案”,开始看。那些文字,很熟悉,很规范,也很虚假。但我必须看,必须改,必须签字。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的“政治任务”。

看了一半,手机又响了。是王守仁。

“陈书记,还没睡吧?有个急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石河村那边,出岔子了。李有田……又闹起来了。”

“又怎么了?”

“他说,临时救助批得太慢,他老婆明天要透析,还差五百块钱。村里说镇里在走程序,让他等。他不等,说要去检查组那里反映情况,说咱们镇造假,说李富贵挨处分是冤枉的。”王守仁声音急促,“李富贵压不住,打电话来求助。你看,这事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李有田,这个被到绝路的男人,这个因为说了实话而导致全村、全镇挨处分的男人,现在又要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了。

“他现在人在哪?”

“在他家。但说如果今晚不解决,明天就去镇上,等检查组来。”

“我去一趟。”

“陈书记,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

开车去石河村的路上,夜色如墨。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弯曲,狭窄。我想起第一次见李有田时,他蹲在墙角哭泣的样子;想起他举着欠条,说“这是吃人啊”的样子;想起他妻子洗衣服时平静的眼神。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治病,想不被死。可他们的求生欲,成了我们的“麻烦”,成了“不稳定因素”。

到石河村,李有田家亮着灯。我敲门,他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进屋,他妻子在里屋咳嗽。“嫂子怎么样?”

“还那样。明天要去透析,还差五百。我……我实在借不到了。”李有田搓着手,“陈书记,我不是故意闹,我是没办法。村里说救助在办,可办了半个月了,还没下来。我老婆等不起啊!”

“五百块钱,我这里有。”我从钱包里掏出五百,递给他,“先拿去用。救助的事,我明天亲自催,一定尽快批下来。”

李有田看着那五百块钱,没接。“陈书记,这……这怎么行。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拿着。”我把钱塞到他手里,“但有个条件,明天检查组来,你不能闹,不能乱说话。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想办法解决。但检查组那里,一定要配合。这是为了全村,也为了你自己。如果检查不过,镇里倒霉,村里倒霉,你们的救助更批不下来。明白吗?”

李有田盯着手里的钱,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明白。陈书记,您放心,我不闹。我就是……就是急。”

“我理解。”我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有田,再坚持坚持。困难是暂时的,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深深的怀疑。

“会。”我说出这个字,心里却虚得厉害。真的会好吗?石河镇的债务会解决吗?污染会治理吗?返贫户会消失吗?我不知道。但此刻,我必须给他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

离开李有田家,回到车上。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车灯照在黑暗的村道上,几只飞蛾扑打着灯光,撞在挡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它们为什么要扑向灯光?明知道会撞死,还是要扑。是因为黑暗太可怕了吗?还是因为那点光,是它们唯一能看见的希望?

也许,我们这些人,也和这些飞蛾一样。明知道眼前这套、造假糊弄的把戏是条死路,可还是要往前走。因为不往前走,连这点虚假的光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发动车子,开回镇上。镇政府大院里的灯还亮着,党政办的窗户里,小刘他们还在加班。他们在补痕迹,在做假材料,在为一个虚假的“回头看”忙碌。

而石河镇的夜晚,依然深沉,依然静默。只有远处石河的流水声,和偶尔的狗叫声,提醒着这片土地还在呼吸,还在挣扎。

明天,检查组就要来了。又一场戏,又要开演。

而我,依然是主角之一。必须微笑,必须从容,必须指着那些虚假的现场,说着那些编造的数字,仿佛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然后,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镜子,问自己:

陈默,你的底线,还在吗?

答案,在风中飘散,听不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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