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第13章 第一次自我厌恶独白

石河村第一书记的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是李富贵头七。

文件是县组织部直接批复的,红头,盖着鲜红的印章。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任命陈默同志兼任石河村党支部第一书记,主持石河村全面工作,任期暂定一年。”

我把文件递给王守仁看。他扫了一眼,苦笑:“陈书记,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兼任村第一书记,全县你是第一个。以后石河村出了任何事,你都跑不了。”

“我知道。”我把文件收好,“下午我去石河村报到,开个见面会。镇里的事,你先盯着。”

“行。但有个事得提醒你,”王守仁顿了顿,“石河村的账,得理一理。李富贵走了,留下一堆烂账。施工队的欠款,村民的土地流转费,还有那些,都得有个说法。你这一去,他们肯定会找你要钱。”

“我先看看账本再说。”

“账本……”王守仁表情有些复杂,“石河村的账,有三套。一套是报给镇里的,做了美化;一套是村里自己留的,半真半假;还有一套是李富贵手写的,记着真实情况。前两套在村会计那儿,最后一套……可能在他家里。”

“我让老会计把账本都拿给我看。”

“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守仁看着我,“看账,要适可而止。有些账,看清楚了,反而是负担。石河村欠那么多钱,你看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能还上吗?还不上的。看清楚了,只会让你更难受,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不清楚,就能解决问题吗?”

“解决不了,但至少能糊弄。”王守仁叹气,“基层工作,有时候糊涂点,反而好过。太清楚了,就活不下去了。李富贵就是太清楚了,才会……”

他没说完,但我懂。李富贵的记里,记满了石河村的真实债务,记满了每一次造假的愧疚,记满了对村民的亏欠。那些清晰的数字,清晰的记忆,最终压垮了他。

“我还是想看清楚。”我说。

“那你自己把握分寸。”王守仁摇摇头,“我下午去县里开会,市里又要来检查安全生产,我得去挨批。你这边,有事随时打电话。”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饭。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文件柜,拿出李富贵的记本。牛皮纸封面,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想起他在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对不起谁?对不起村民?对不起组织?还是对不起那个曾经想实事的自己?

我翻开记,从第一页看起。2018年3月12,他刚当上村支书,踌躇满志:“今天当选村支书,乡亲们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带领大家脱贫致富。”

2019年5月8,大棚批下来:“五百万!村里从来没来过这么多钱。我一定要把大棚建好,种出好菜,卖出好价钱,让村里人过上好子。”

2020年7月23,大棚漏水:“一场大雨,漏了二十多个棚。施工队说材料有问题,要加钱。我去镇里找王镇长,他说县里没钱,让村里自己想办法。我去哪想办法?”

2021年9月15,第一次应付检查:“检查组来了,要看大棚。可大棚都漏着水,菜都死了。连夜借菜苗,借鸡,借猪。村民不愿意,说这是骗人。我好说歹说,每户给了二百块钱。检查过了,但我一晚上没睡着。我在骗人,我在领着全村人骗人。”

2022年11月3,债务开始爆发:“施工队又来了,堵在村委会门口,说要不到钱就不走。欠了八十三万,村里一分钱没有。我去找刘三,想借先垫上。刘三说,月息五分。我咬牙借了。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不借,施工队就要去镇上闹,去县里闹。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2023年1月18,第一次穿帮:“市里检查,穿帮了。检查组当场发火,说我们造假。王镇长挨了批,回来骂我。我委屈,可我能怎么办?不造假,考核不过,一分钱都拿不到。造假,我心里有愧。我里外不是人。”

2024年4月9,李有田借钱:“李有田来借钱,说他老婆尿毒症,要透析。村里没钱,镇里也没钱。我介绍他找刘三,月息五分。我知道这是,是害人。可不借,他老婆就得死。我作孽了。”

2025年8月21,我来石河镇:“陈书记来了,新官上任。看他年轻,有冲劲,我心里又有了点希望。也许,他能改变什么。”

2026年7月30,挨处分:“防返贫监测造假,被查了。党内警告。一辈子没挨过处分,临退休,背了个处分。没脸见人了。”

最后一页,是死亡预告:“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我合上记本,闭上眼睛。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愧疚,像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一个村支书,五年时间,从踌躇满志到绝望自。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债务,是检查,是造假,是,是层层加码的考核,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不得不说的谎言,是越来越重的愧疚,是最后那压垮骆驼的稻草——党内警告。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切割出李富贵的样子,切割出石河村的债务,切割出那些被到绝境的村民,切割出我自己这一个月来签过的每一份假文件,说过的每一句假话。

镜子。

我突然想起,上任第一天,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守住底线”。第五天深夜,我在镜子前问自己“再签一次,底线就碎了吗”。现在,李富贵死了,因为造假挨了处分,因为压力喝了农药。而我,还要去石河村,兼任第一书记,去面对他留下的烂摊子,去继续他没能完成的“表演”。

我的底线,还在吗?还是已经在一次次签字、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变通”中,碎成了渣?

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雨。我接起来。

“爸爸,你今晚回家吗?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雨,爸爸今晚要住在村里,不回去了。”

“又住在村里……”女儿的声音低落下去,“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怎么会,爸爸最喜欢小雨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天天回家。就你,总不回家。你是不是在村里有了新的小朋友,不要我了?”

“小雨,别瞎说。爸爸在工作,很重要的……”

“工作工作,你心里只有工作!”女儿突然提高音量,带着哭腔,“妈妈生病了,发烧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拿毛巾,给她倒水,我一个人好害怕。我想给你打电话,妈妈说你在忙,不让打。爸爸,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

我心里一紧。“妈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就发烧了,今天更厉害了。她不让告诉你,说你忙。爸爸,你回来吧,我求你了。”

“小雨,你别怕,爸爸……”

“陈默,”电话那头换了人,是林静,声音虚弱,“你别听孩子瞎说,我没事,就是普通感冒。你忙你的,别回来。”

“林静,你……”

“我真的没事。”她顿了顿,“陈默,石河村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支书……自了。你心里不好受,我知道。但你也别太自己。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我跟学校说说,给你安排个代课老师的工作,钱不多,但至少能陪陪孩子,陪陪我。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子,行吗?”

“林静,我……”

“你别急着回答,好好想想。”她咳嗽了几声,“我知道你有理想,想事。可你看看那个支书,他难道不想事吗?他了二十年,最后是什么结果?陈默,我不想有一天,也接到那样的电话,说你在村里……我承受不起。”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窗外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心里。林静的话,女儿的话,李富贵的记,王守仁的劝告,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回来?回县城,当个代课老师,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但至少能陪家人,能睡安稳觉,不用每天造假,不用每天应付检查,不用每天面对那些永远解决不了的债务和问题。

留下?继续当这个镇党委书记,兼任石河村第一书记,面对近亿的债务,面对造假的责任,面对村民的期待,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检查,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危机。

选择很清晰,很明白。可为什么,我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不甘心?因为觉得还能改变什么?因为觉得如果连我都走了,石河镇就真的没救了?还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责任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厌恶自己的软弱,厌恶自己的妥协,厌恶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却还在继续参与。厌恶自己签下的那些假文件,厌恶自己说过的那些假话,厌恶自己用“为了大局”“为了生存”这样的理由,来为自己的堕落开脱。

最厌恶的,是那个在镜子前问“底线碎了吗”的自己。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很虚伪。底线不是“碎”的,是一点点被磨损的,是被一次次的“特殊情况”“下不为例”“最后一次”慢慢磨没的。等你想起来问“碎了吗”的时候,它早就薄如蝉翼,一碰就破了。

而我,已经碰了太多次。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石河村。车后座放着行李,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我要住在村里,住在李富贵曾经住过的那间村委会宿舍。

到石河村,村委会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村部,村民代表,大约二三十人。看见我下车,他们安静下来,眼神复杂。

副支书迎上来:“陈书记,都准备好了。会议室在一楼,大家等着呢。”

“好。”

走进会议室,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村两委部,村民小组长,老党员,还有几个“有分量”的村民。他们看着我,没人说话,只有抽烟的声音。

我走到主位,坐下。副支书介绍:“各位,这是咱们镇党委书记陈默同志,从今天起,兼任咱们村第一书记。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摆摆手。

“不用客套。今天我来的目的,就一个: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石河村现在是什么状况,大家比我清楚。债务多少,问题多少,困难多少,我要听实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党员先开口:“陈书记,说实话,村里欠了多少钱,我们也不知道。李支书在的时候,从来不说具体数字,就说在想办法。可办法想了五年,钱越欠越多。现在李支书走了,这账,总得有个说法吧?”

“对,得有说法。”另一个村民小组长接话,“我们组的土地流转费,三年没给了。当初说好一亩地一年八百,现在一分钱没见。村民天天找我,我怎么办?我也要过子啊。”

“还有施工队的钱。”村会计小声说,“欠了八十三万,人家天天打电话,说再不还就要去县里告。李支书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现在李支书走了,人家说了,下周要是再不还,就直接。”

“就!”一个脾气火爆的中年村民拍桌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钱呢?钱去哪了?大棚建了,漏了;鸡舍建了,臭了;中药材种了,死了。钱花了,东西没了,债留下来了。这账,怎么算?”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债,全是问题,全是愤怒和无奈。我听着,记着,心里那股厌恶感越来越重。这些债,这些问题,这些愤怒,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五年,是十年,是无数个像李富贵那样的村支书,在无数个像我这样的镇部“指导”下,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而我们积累的方式,就是造假,就是糊弄,就是“包装”。把债务包装成产业,把烂尾包装成在建,把返贫包装成脱贫。包装来包装去,包装出一个光鲜亮丽的“乡村振兴示范村”,包装出一堆漂亮的报表和台账,包装出一个又一个的“检查过关”。

可包装下面,是脓,是血,是腐烂的肉。现在,包装破了,脓流出来了,血渗出来了,腐烂的味道散出来了。而我,这个新任的“包装工”,要面对这一切。

“安静。”我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有不信任。

“第一,账本,全部拿给我。村里欠了多少债,欠谁的,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我要一笔一笔弄清楚。村会计,你负责整理,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村会计愣了一下,点头:“是。”

“第二,从今天起,石河村对外的一切借款、担保、承诺,全部停止。没有我的签字,一分钱不能借,一个字不能承诺。以前借的,列出清单,我们慢慢还。”

“第三,村民的土地流转费、工资欠款,列出明细,我们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全部,先解决一部分。但我要看到真实的名单,真实的数字,不能弄虚作假。”

“第四,”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石河村的工作,要实事求是。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向上反映。不能再造假,不能再糊弄。检查组来了,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布置,不彩排,不培训。谁要是再敢弄虚作假,我第一个处理他。”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半晌,副支书小声说:“陈书记,不造假……检查过不了啊。过不了,资金就没了,村里的子更难过。”

“那就难过。”我看着他们,“可再难过,也比天天活在谎言里强,比李支书那样的下场强。你们想看到第二个、第三个李富贵吗?”

没人说话。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此刻都低下了头,或者看向别处。他们习惯了造假,习惯了糊弄,习惯了在谎言中寻找安全感。现在突然要他们说真话,要他们面对真实,他们反而害怕了。

“今天就到这。”我站起身,“散会。村会计留下,其他人回去。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账本。”

人群慢慢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村会计。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

“陈书记,”他小声说,“账本……有三套。您要看哪套?”

“都要。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我都要看。”

“可真的那套……李支书交代过,不能给任何人看。他说,看了,会出事。”

“已经出事了。”我看着窗外,李富贵家方向,“李支书走了,就是最大的事。现在,把账本拿来。出了事,我担着。”

老会计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去拿。陈书记,您……您要有心理准备。那账,不好看。”

“我知道。”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我看着墙上的标语:“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些红色的字,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不忘初心。我的初心是什么?是当个好官,点实事,改变点什么。可现在我了什么?造假,糊弄,签假文件,然后坐在一个自的村支书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继续面对他没能解决的问题。

牢记使命。我的使命是什么?是带领石河镇发展,是让老百姓过上好子。可现在我做到了什么?是让债务越滚越大,是让造假成为常态,是让一个村支书因为压力而自。

我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是一张疲惫、苍老、充满自我厌恶的脸。眼袋很重,皱纹很深,眼神浑浊。这就是陈默。三十八岁,石河镇党委书记,石河村第一书记。一个在烂泥里挣扎了一个月,越挣扎陷得越深的人。

“再签一次,底线就碎了吗?”

我对着屏幕里的自己,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屏幕里的那个人,用同样疲惫、同样苍老、同样充满自我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镜子不会说谎。可人会。人会对自己说谎,说“这是最后一次”,说“这是为了大局”,说“等以后有机会再改变”。

可“以后”什么时候来?“机会”在哪里?

李富贵没有等到。我会等到吗?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还没走。还坐在这里,还面对着一堆烂账,还想着“理一理”,“弄清楚”,“想办法”。

这算不算,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光?

算吧。哪怕很微弱,哪怕很可笑,哪怕可能很快就会被现实的烂泥彻底淹没。

但此刻,它还在。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出会议室。村委会院子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石河村的债务,诉说着李富贵的死,诉说着无数基层部的无奈,诉说着这个时代的某种病症。

而我,是倾听者,也是患者。

更是那个,试图在病历上写下真实诊断,却不知道该开什么药方的医生。

那就先诊断吧。诊断清楚了,再说治疗的事。

虽然很可能,本无药可治。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