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长河就派人把苏小玲叫到了大队部。

苏小玲还不知道事情败露了。她昨晚睡得早,本不知道二狗子被抓的事。早上起来还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换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褂子——那是她妈王桂兰上个月去县城扯的布,水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朵小百花,穿在身上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把辫子编得油光水滑,还在辫梢扎了两个红色的塑料蝴蝶结。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她以为支书找她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是要推荐她去公社当宣传员?或者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听说公社书记的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苏小玲哼着小曲儿,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大队部。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二狗子。

二狗子缩在那里,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的右胳膊耷拉着,肩膀肿得老高,衣服上全是土。看见苏小玲进来,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苏小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没有一丝血色。

“李、李爷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李长河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袋垂到了颧骨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页纸,上面写着什么。旁边还放着一沓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块的、两块的,加起来正好十块。

“小玲,你的好事。”李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苏小玲心上,砸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小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跪得太猛了,膝盖磕在黄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感觉不到疼。

“李爷爷,我没有……不是我……是二狗子冤枉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她精心打扮的脸弄得一塌糊涂。水红色的碎花褂子上沾了泥,塑料蝴蝶结歪到了一边,辫子也散了。

“冤枉你?”李长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二狗子都交代了,你和赵大毛是怎么找上他的、给了多少钱、让他什么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十块钱,票子上的编号我都让人记下来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你家搜?”

苏小玲彻底崩溃了。

她不是怕李长河,她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姑娘,如果被人知道她花钱雇人去砸堂姐的东西,她以后还怎么做人?谁还敢娶她?

“李爷爷,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磕在黄泥地面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红了,渗出了血丝。

李长河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失望。

苏小玲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这丫头嘴甜,见了他就叫“李爷爷”,叫得他心里甜丝丝的。他那时候觉得,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变了。变得自私、变得虚荣、变得见不得别人好。她爹妈惯着她,村里人让着她,她就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现在好了,惯出毛病来了。

“小玲,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李长河的声音严厉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坏生产,破坏试验田,往大了说,你这是破坏农业学大寨!是要坐牢的!”

“坐牢”两个字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苏小玲心上。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不停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怕她爹,不怕她妈,不怕村里任何人。但她怕坐牢。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别说嫁人了,连门都出不了,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李爷爷,求求您,不要让我坐牢……我给您磕头了……我给大丫姐磕头……”她真的开始磕头,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滴在地上。

李长河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恨,也看不出快意。

李长河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坐牢不至于。”李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缓了下来,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处罚不能免。”

苏小玲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李长河,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第一,”李长河伸出一手指,“你爹妈替你赔十块钱给二狗子——不对,是退还给二狗子,然后二狗子的十块钱充公。这笔钱,从你家的工分里扣。”

苏小玲拼命点头。

“第二,”李长河伸出第二手指,“你在全村大会上做检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了什么。”

苏小玲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全村人面前做检讨?那不就是把她扒光了给人看吗?以后她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怎么,不愿意?”李长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愿、愿意……”苏小玲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第三,”李长河伸出第三手指,“你从今天起,每天去试验田活,不要工分,到秋收为止。苏念让你什么你就什么,不许偷懒,不许耍滑。”

苏小玲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李长河。

“去试验田……活?”

“对。”李长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嫉妒你堂姐吗?那就去跟她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看看人家一个没爹没妈的姑娘,是怎么靠自己活出个人样的。”

苏小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长河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

“行了,回去准备吧。”李长河挥了挥手,“明天开始,去试验田报到。别迟到。”

苏小玲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差点又摔倒。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才慢慢往外走。

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大丫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念看着她,目光平静。

“小玲。”她叫了一声。

苏小玲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明天早上六点,试验田见。”苏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别迟到。带上草帽,带上水壶,穿上旧衣服。地里活,不能穿你那些花褂子。”

苏小玲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跑了。

跑出大队部,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土路,一路跑回了家。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但她不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她再也跑不掉了。

苏念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苏小玲跑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你不恨她?”李长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摇了摇头。

“李爷爷,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长河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这个丫头,真的不一样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