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太第二次带人来的时候,温知予正在后厨跟张师傅讨论新菜单。
林小星跑进来,表情比上次更古怪:“知予姐,你妈又来了。”
温知予放下手里的菜谱:“又带人来了?”
“带了一个。”林小星竖起一手指,“看着比上次那个年轻,穿得花里胡哨的,像刚从秀场出来的。”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温太太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聊天。男人二十五岁左右,穿一件亮橘色的印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子,头发染成亚麻色,吹了个很蓬松的造型。
温知予走过去的时候,温太太笑着站起来:“知予,来来来,这是陈宇飞,宇飞集团的少东家。他爸跟你爸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陈宇飞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温知予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温姐比照片上还好看。”
温姐。
温知予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纠正。
“陈先生,你好。”她伸出手,礼貌地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
“哎呀叫什么陈先生,叫宇飞就行。”陈宇飞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脚上的皮鞋锃亮,鞋头尖得能当凶器。
温太太在旁边笑盈盈地张罗:“知予,你也坐,我让服务员上菜。今天这顿我请,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温知予没有坐,站着说:“妈,我跟你说过,我结婚了。”
“哎呀,就是吃个饭。”温太太摆摆手,“你爸也知道,他说让你跟宇飞认识认识,以后生意上好。”
温知予看了一眼陈宇飞,他正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饮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大厅,好像在找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
“陈先生,你在哪个行业?”她问,语气客气但疏离。
“什么都做一点。”陈宇飞放下吸管,“我爸说让我来跟温姐学学,说温姐是女强人。”
温知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转身看向温太太:“妈,江寻今天在上班,我叫他过来一起坐。”
温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叫他什么?人家宇飞想认识的是你——”
“我老公不来,我一个人跟别的男人吃饭,不合适。”温知予说完,朝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小星已经跑过去了。
不到两分钟,江寻从后厨出来了。
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一点面粉。他走到温知予身边,自然地搂住她的肩,动作不大,手掌刚好搭在她肩头。
温知予的肩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妈。”江寻看着温太太,语气平静,“您来了。”
温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小江啊,你上班时间怎么出来了?”
“知予叫我,我就出来了。”江寻转头看向陈宇飞,微微点头,“你好。”
陈宇飞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目光在他沾着面粉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温姐的老公?听说是服务员?”
“是。”江寻没有否认。
“服务员也挺好的,稳定。”陈宇飞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不像我们,天天在外面跑,累。”
温太太在旁边打圆场:“小江,你忙的话先回去上班,知予陪宇飞坐一会儿就行。”
“不忙。”江寻拉开温知予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妈来了,我陪陪。”
温太太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陈宇飞倒是无所谓,开始聊他的车——“我刚提了一辆保时捷,温姐你喜欢什么车?我下次带你兜风。”
温知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太懂车。”
“那我教你啊。”陈宇飞凑近了一点,“我对车可有研究了,从发动机到内饰,每一样都能说出——”
“陈先生。”江寻打断他,“知予胃不好,不能坐太颠的车。保时捷的悬挂偏硬,不适合她。”
陈宇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个服务员,还懂悬挂?”
“以前开过。”江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温知予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开过保时捷?
陈宇飞显然也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嬉皮笑脸:“行吧,那下次我开家里那辆奔驰,悬挂软。”
“奔驰的座椅腰部支撑不够。”江寻继续说,“知予腰也不好,坐久了会酸。”
温知予又看了他一眼。
她腰不好?她怎么不知道?
但她没有拆穿。
陈宇飞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寻:“你对温姐挺了解的嘛。”
“她是我老婆。”江寻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温太太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之后,桌上安静了几秒。
陈宇飞看了看温知予,又看了看江寻,忽然笑了:“行,我明白了。温姐,你老公挺有意思的。今天这顿饭,我请。”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朝温知予摆了摆手:“改天有机会再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太太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宇飞已经没影了。
“人呢?”她问。
“走了。”温知予站起来,“妈,以后别带人来了。我跟江寻过得挺好。”
温太太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温知予,你这是在跟我作对。”
“不是跟你作对。”温知予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我真的不需要。”
温太太看了江寻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温知予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寻还坐在她旁边,手已经从她肩上拿开了。
“我腰不好?”温知予转头看他。
“你坐久了会换姿势,有时候会用手撑着腰。”江寻说,“应该是腰肌劳损,坐办公室的人通病。”
“那你刚才说保时捷悬挂硬?”
“那款车的悬挂确实偏硬。”
“你开过?”
江寻沉默了一秒:“以前试过。”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谢谢。”她说。
“不用。”
“你今天又得罪了一个。”温知予靠在椅背上,“温太太回去肯定跟我爸告状。”
“告就告。”江寻站起来,“反正你爸本来就不喜欢我。”
温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江寻。”
他转身。
“你今天搂我肩的时候,手上有面粉。”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确实沾着白色的面粉,刚才搭在她肩上的时候,一定在她衣服上留下了印子。
“衣服我给你洗。”他说。
温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藏蓝色的连衣裙上,五个白色的指印,清晰得像按了手印。
她该生气的。
但她没有。
“下次手上净了再搂。”她说。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允许了什么的放松。
“记住了。”他说,转身回了后厨。
温知予坐在大厅里,看着自己肩上的面粉手印,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她可能不想洗了。
—
晚上回到家,温知予换了家居服,把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盯着肩上的五个面粉指印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唐糖。
唐糖秒回:“这是什么?案发现场?”
“他的手印。”
“谁的手?等等——江寻的手?他摸你肩膀了?”
“他搂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唐糖连发了十条尖叫的表情包,“你们进展这么快!”
“演戏而已。”
“演戏需要搂肩?演戏需要手上有面粉?”
温知予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江寻正在做饭,今天做的是清蒸鲈鱼。
“江寻。”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胃不好、腰不好、保时捷悬挂硬——都是现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江寻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现想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观察。”
“观察了多久?”
江寻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淋上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炸开。
“从你第一次说‘坐久了腰酸’开始。”
温知予想起来了。那是她回国第一周,在书房加班到凌晨,出来倒水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坐得腰酸”。她以为只有自己听到了。
“你那天也没睡?”
“嗯。”
“为什么没睡?”
江寻把鱼端到餐桌上,放下盘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书房的灯没关。”
又是这句话。
温知予没有接话,坐到餐桌边,夹了一块鱼肉。
鲜嫩,滑口,蒸的时间刚刚好。
“好吃。”她说。
江寻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你今天说了两次好吃了。”
“有吗?”
“第一次是鲈鱼上桌的时候,第二次是刚才。”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说了。
“你今天心情不错。”江寻说。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
温知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弯着。
她放下手,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但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温知予,你连自己笑了都不知道,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