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雨丝细密，茶馆里格外清静。老周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林阿婆在角落里打盹，阿强没来——说是老婆扭了腰，在家伺候。
陈师傅和周牧云对坐在茶台边，中间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从陈师傅家老箱底翻出来的，是民国年间茶馆的流水账，纸页脆黄，墨迹深褐。
“你看这笔，”陈师傅指着其中一行，“‘丙子年三月初七，收云雾山春茶二十斤，银元十五块’。这是我太爷爷记的。丙子年，是一九三六年。”
周牧云凑近看。账册是竖排毛笔字，字迹工整，透着旧时生意人的一丝不苟。除了茶叶买卖，还记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甚至天气变化——“初八，晴，东街王掌柜娶媳，送茶礼一份”、“十五，雨，瓦漏，雇匠人修补”……
“那时候的茶馆，不只卖茶吧？”周牧云问。
“是啊。”陈师傅翻过一页，“茶馆茶馆，是喝茶的地方，也是听消息、谈生意、解的地方。谁家丢了猫，哪条街要修路，甚至官府出了什么告示，都是先在茶馆里传开的。我太爷爷在世时，这茶馆还有个名号，叫‘公道茶馆’。”
“公道茶馆？”
“嗯。街坊邻里有了矛盾，不愿对簿公堂的，就请我太爷爷主持，泡壶茶，两边坐下来说。理说清了，茶喝透了，气也就顺了。”陈师傅眼神悠远，“我小时候，还见过父亲给人说和。两张桌子一并，三碗茶一摆，天大的事，也能说开。”
周牧云想象着那场景——青衫长褂的人们，围坐喝茶，言语往来，茶香氤氲中化解戈。那是另一个时代的风度，慢，却有人情味。
“现在不行喽，”老周摘下眼镜，话道，“现在的人，火气大，一言不合就吵，再不然就打，谁还耐烦坐下喝茶讲道理？”
林阿婆醒了，慢悠悠道：“也不是。上回西街那两家，为堵下水道的事，闹得要动手，还不是陈师傅给劝住的？”
陈师傅摆手：“那是人家给我面子。”
“您那碗‘和事茶’，可管用着呢。”林阿婆笑，“一壶铁观音，三杯下去，什么火浇不灭？”
周牧云好奇：“和事茶？”
陈师傅有些不好意思：“老黄历了。就是劝架的时候，泡壶浓茶，让双方喝了，静静心。茶能清火嘛。”
正说着，茶馆门“砰”地被撞开，阿强湿漉漉地冲进来，满脸焦急。
“陈师傅，不好了！出事了！”
第十二章 风波骤起
阿强带来的消息，让茶馆里的悠闲顿时散了。
老街东头有家裁缝店，店主姓李，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带着女儿小梅过活。小梅十九岁，在城南的纺织厂上班，模样清秀，性子温和。街西开杂货铺的刘家，有个儿子叫刘斌，二十五了，游手好闲，常来茶馆闲坐，一双眼睛总往年轻姑娘身上溜。
三天前，小梅下夜班回家，在小巷里被刘斌拦住，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还动手动脚。小梅挣脱跑回家，吓得直哭。李裁缝气不过，去找刘斌理论，反被刘家父母骂出来，说小梅不检点，勾引他家儿子。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今天上午，李裁缝拿了把剪刀，要去刘家拼命，被邻居死死拦住。
“现在人还在巷口僵着呢！”阿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李裁缝红着眼，刘家三口拿着擀面杖扫帚，街坊们劝不住，眼看要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