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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短信出现在凌晨一点零三分。

林澈盯着那串坐标,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发冷。

这是新流量卡。

他今天下午才在马老板的维修店买回来,没有绑定常用账号,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用它拨过电话。它只在随身热点里,作为旧笔记本的网络入口。

可现在,短信精准地发到了这张卡上。

这说明对方不只是知道他的邮箱和论坛身份。

对方还知道他的临时设备。

许文清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张卡,”她声音很轻,“不是新的吗?”

“是。”

“那他怎么知道号码?”

林澈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种可能。

维修店有问题。

流量卡供应渠道有问题。

他连接网络时暴露了设备特征。

或者,对方监控的不是他这个号码,而是某个更上游的通信节点。

最后一种可能最可怕。

如果对方能看到他接入网络的痕迹,那他所谓的隔离环境,只是隔了一层薄纸。

短信内容很短。

一串坐标。

“B-17最后出现的位置,不在宿舍区。”

林澈把坐标复制下来,没有直接在常用地图软件里搜索,而是打开离线地图数据。父亲所在的海外区域,他昨晚已经下载过公开地理资料,包括卫星图、道路、营地和周边村镇。

坐标落点加载出来时,许文清的手猛地按住桌沿。

不是宿舍区。

也不是父亲视频里出现过的活动板房附近。

坐标位于营地西北侧,大约两公里外。

那里是一片临时堆料场,再往外就是一条尚未完全铺好的施工便道,便道尽头连着荒漠和低矮山地。地图上没有建筑,只有几条浅色车辙,像被风沙半掩的伤痕。

林澈放大卫星图。

“这里离主营地太远。”他说。

许文清盯着屏幕:“你爸为什么会去那里?”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章视频里,父亲镜头后方是营地灯光和塔吊。袭击开始后,父亲的手机摔落,画面里是沙地、靴子和奔跑的人影。再后来,父亲捡起手机,脸上有血,让他照顾好母亲。

那时父亲应该还在营地内部。

可匿名短信说,B-17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两公里外。

除非父亲后来离开了营地。

或者,有人把他带离了营地。

“会不会是假的?”许文清问。

“可能。”林澈说,“但这条短信没必要编一个这么具体的位置。”

他打开父亲发来的旧照片,开始比对背景。

塔吊角度。

桥墩位置。

活动板房排列。

远处山线。

他把照片一张张拖到屏幕上,建立一个简易的营地方位图。许文清看不懂那些图层和标记,但她看得出林澈的手越来越稳。

这不是好事。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该在凌晨一点,像分析战场一样分析自己父亲最后可能出现的位置。

可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也想知道。

半小时后,林澈停住了。

“爸拍过这个方向。”

他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个月前发来的。林远山站在一堆钢材旁,身后远处有一排低矮山影。夕阳从山线后落下,把整个堆料场染成暗红色。

照片配文只有一句:

“今天风大,沙子能把人埋了。”

林澈当时没回。

现在,他把照片和坐标点对照,发现父亲当时站的位置距离匿名短信给出的坐标不到三百米。

这说明那个地方父亲确实去过。

而且不止一次。

林澈继续翻父亲的聊天记录。许文清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很少翻丈夫和儿子的聊天,因为那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可现在,她看着那些零散消息,心里一阵阵发疼。

林远山发过很多照片。

桥墩,设备,晚霞,食堂,工友,坏掉的柴油发电机,一只趴在营地门口的瘦狗。

林澈回复得很少。

“嗯。”

“知道了。”

“挺好。”

“你注意安全。”

许文清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忽然明白林澈为什么那么痛。

冷淡不是不爱。

可当死亡近时,所有没说出口的爱,都会反过来变成罪证。

林澈翻到一个月前,终于发现一条被他忽略的语音。

那天他在学校,父亲连续发了三条语音。他嫌教室吵,只点开听了第一条。后面两条,他后来忘了听。

现在,他点开第二条。

父亲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阿澈,你不是懂电脑吗?我问你个事啊。我们这边有个电子签名系统,安全志都要在上面确认。要是有人改了前面的记录,后面签字的人能看出来不?”

林澈整个人僵住。

许文清也猛地抬头。

语音自动播放第三条。

林远山压低了声音,背景里有风。

“算了,你高三,别管这些。爸就随便问问。你妈要是问我,我没找你啊。”

语音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散热声。

林澈一遍遍把这两条语音重新播放。

电子签名系统。

安全志。

修改记录。

拒绝签字。

B-17。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咬合得更紧。

父亲早就发现安全志被改过。

他甚至想问林澈,能不能看出来。

可他最后又把话收了回去。

因为他不想把儿子卷进去。

林澈缓缓低下头,双手撑住桌面。

“他问过我。”他声音发抖,“他问过我,我没听。”

许文清伸手按住他的肩:“你那时候不知道。”

“但他问过我。”林澈重复,“如果我听了,如果我回了,他也许就会告诉我更多。”

“阿澈。”

“我为什么没听?”林澈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当时在什么?刷题?打靶场?我为什么连两条语音都不听?”

许文清用力抱住他。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

林澈闭上眼,牙关咬得发紧。

不是他的错。

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后悔从来不讲道理。

它不会因为一句“不是你的错”就松手。

许文清抱着儿子,声音也在发颤:“你爸不告诉你,是因为他想保护你。不是因为你没回,他才出事。”

林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直,眼神里那种痛没有消失,却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我要找这个电子签名系统。”他说。

许文清心头一紧:“怎么找?”

“爸的内部肯定有平台。安全志要多人签字,系统可能由公司或安保承包方提供。”林澈点开父亲发来的工作照片,“只要有界面、二维码、域名、设备屏幕反光,任何一点都行。”

他说得很快。

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

许文清知道劝不住,只能说:“我陪你找。”

母子俩开始翻所有照片。

一张张看。

有些照片很清晰,有些因为风沙和手抖而模糊。林远山拍照不讲构图,常常只拍一半设备、一半天空,或者把自己的手指拍进去。过去这些照片看起来笨拙,现在却像一块块遗落的拼图。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许文清忽然说:“这张。”

林澈凑过去。

照片里是食堂,几个工人围坐吃饭,桌上放着餐盘和水杯。后方墙上贴着一张通知单,旁边有台公共电脑,屏幕亮着。

林澈放大屏幕。

画面太糊,只能看见网页顶部一小段蓝色栏。

他用图像增强工具处理了几遍,终于从模糊的像素里提取出几个字母。

safelog-rsc。

RSC。

渡鸦之盾。

林澈呼吸微微一滞。

安全志系统果然和渡鸦之盾有关。

他没有直接访问这个域名,而是先查历史DNS记录。域名仍然存在,但主站已经关闭,只剩一个登录接口。证书签发时间是一年前,注册信息隐藏。服务器节点位于境外云服务商,背后可能套了代理。

林澈继续查子域名。

admin。

mobile。

archive。

test。

archive这个词让他停住。

归档。

他尝试访问归档子域,页面返回403禁止访问。说明服务器还活着,只是不允许普通访问。

许文清看着他:“能进去吗?”

林澈没有回答。

能不能进去,和该不该进去,是两回事。

他如果试图突破系统,就不再只是收集公开信息,而是在真正越界。顾长川警告过,陌生邮件也证明有人盯着他。现在每一次动作,都可能留下痕迹。

可父亲问过他。

“要是有人改了前面的记录,后面签字的人能看出来不?”

林澈盯着403页面,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进系统。”他说,“先看外面。”

他打开搜索引擎缓存、证书透明志、公开代码仓库、泄露库索引。很多公司会不小心把测试地址、接口文档、旧配置暴露在互联网角落里。林澈不需要立刻闯门,他可以先看门缝。

半小时后,他在一个公开错误志聚合页面里找到一条旧记录。

记录来自safelog-rsc的移动端接口。

报错时间是两个月前。

内容只有几行,却包含一个接口路径:

/api/v2/logs/revision/history

志修改历史。

林澈的心跳加快。

这个接口说明系统确实保留修改记录。

如果父亲拒绝签字,是因为发现安全志被改,那么修改历史里可能有证据。

可接口需要身份认证。

林澈继续搜索这个接口路径。很快,他在一个海外程序员问答网站的缓存里看到相同路径。提问者抱怨移动端同步失败,贴了一小段返回数据。

数据已被打码,但字段还在。

log_id。

revision_id。

editor_id。

risk_level_before。

risk_level_after。

approver_status。

林澈盯着risk_level_before和risk_level_after。

风险等级修改。

SandMute说,RSC会把风险等级压低,以便继续推进。

父亲拒绝签署修改后安全志。

现在系统字段证明,风险等级确实可以被修改,并且有历史记录。

许文清问:“这算证据吗?”

“只能算线索。”林澈说,“证明系统有这个功能,不能证明爸那份志被改。”

他保存页面,又继续查。

这时,家属群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有人接到公司电话。

明天下午四点,第一批家属到总部,统一进行遗体身份核验沟通。

林远山家属也在名单里。

许文清握着手机,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一直知道这件事会来。

可真正看到自己被通知时,那种感觉仍然像一块铁压上口。

林澈看着消息,眼神很冷。

匿名邮件说中了。

而且时间一分不差。

明十六点。

第一批遗体确认。

许文清接到电话是在三分钟后。

电话里,家属联络员周先生语气比昨天更温和。他说现场第一批遗体已经转运至当地机构,由于部分遗体受损严重,需要家属提供照片、牙科记录等资料协助核验。

许文清开了录音。

她声音平稳:“需要原件吗?”

周先生说:“原件最好,核验效率更高。”

“可以只带复印件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原则上也可以,但可能影响确认速度。”

“确认速度重要,还是确认准确重要?”

周先生一时没接上。

许文清继续问:“请问林远山对应的是几号遗体?”

周先生明显警惕起来:“这个现场还在动态编号,明天会有专业人员说明。”

“是不是三号冷柜?”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林澈抬头看向母亲。

许文清的脸色很白,握着手机的手却很稳。

周先生过了好几秒才说:“许女士,您从哪里听到这个说法?”

“我只是问。”

“请不要相信未经证实的信息。”周先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会扰我们的工作。”

许文清说:“那请你明天给我正式解释。”

她挂断电话。

母子俩对视。

“他慌了。”林澈说。

许文清点头:“嗯。”

她的情绪不再像昨天那样散乱。恐惧还在,悲痛还在,但这些东西正在被另一种力量压住。

她是妻子。

也是母亲。

如果有人想用一具不明身份的遗体结束林远山的一生,她不会签字。

天快亮的时候,林澈终于在一份缓存文件里找到safelog系统的移动端登录页截图。

截图来自一名RSC员工的旧培训文档。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

“Emergency offline package available for field supervisors.”

现场主管可使用紧急离线包。

林澈心头一动。

现场主管。

父亲是现场领班,不一定有最高权限,但可能接触过离线签名包。海外通信不稳定,安全志系统很可能允许离线记录,联网后再同步。

如果父亲发现志被改,他也许保留过离线数据。

“妈。”林澈转头,“爸回国时带回来的旧手机呢?”

许文清一愣:“应该在卧室抽屉里。”

林澈立刻起身。

林远山每次回国都会换一张国内卡,海外工作手机则常常关机放在家里。许文清从抽屉深处翻出两部旧手机,一部屏幕碎了,一部外壳磨损严重。

林澈接上充电器。

第一部无法开机。

第二部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过低。

他等了十分钟,再开机。

系统很旧,需要密码。

许文清说:“你爸常用密码是你生。”

林澈输入自己的生。

错误。

许文清又说:“我的生。”

错误。

结婚纪念。

错误。

林澈看着密码界面,忽然停住。

他输入一串数字。

0917。

父亲第一次出国的期。

手机解锁。

许文清怔住:“你怎么知道?”

林澈低声说:“他以前说过,那天记一辈子。”

手机桌面很简单。

通讯软件,天气,翻译,地图,还有几个工作应用。

其中一个灰色图标,名字叫SafeLog Field。

安全志现场端。

林澈和许文清都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立刻打开。

旧手机可能有联网同步,也可能在启动应用后清理缓存。林澈先打开飞行模式,又取出SIM卡,确认完全离线。

然后点开应用。

界面卡顿了几秒。

登录页跳出来。

账号栏里还残留着一串工号。

B17-LYS。

林澈眼眶一下子红了。

B17,林远山。

他按下离线模式。

应用进入本地记录。

里面有三份未同步志。

前两份是普通设备检查。

第三份标题是:

“西北堆料场,三号补给线,风险等级复核。”

时间:袭击前一天。

状态:拒绝签署。

备注栏里,林远山写了一句话:

“原始风险等级为红色,现系统显示黄色。现场不具备通行条件。本人拒绝背书。”

许文清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下来。

林澈盯着那行字,心脏剧烈跳动。

他们找到了。

父亲不是沉默地死在混乱里。

他曾经留下证据。

就在同一份志底部,还有一条系统提示:

“本地记录未同步。等待管理员复核。”

管理员ID:

RSC-MK-09。

林澈把每一页都拍照、录屏、导出备份。

做完这些后,他又点开志附件。

里面有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的是西北堆料场的施工便道,路边有一辆黑色安保车,车门上是渡鸦之盾的徽记。远处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父亲常穿的灰色工装。

照片右下角自动记录了GPS。

正是凌晨短信发来的坐标。

B-17最后出现的位置。

不在宿舍区。

在西北堆料场。

袭击前一天,父亲在那里拒绝签署被修改的安全志。

袭击当晚,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也在那里。

林澈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父亲不是在宿舍区遇难,那三号冷柜里的所谓遗体确认,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或者,是有人故意让它错。

许文清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发抖:“这个人,是你爸吗?”

照片里的人影很模糊,只能看出身形。

林澈放大,再放大。

灰色工装。

微微前倾的站姿。

左手习惯性搭在腰侧。

他太熟悉了。

“像。”林澈说,“但还是不能确认。”

许文清盯着照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屏幕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远山。”她低声说,“你到底在哪啊?”

就在这时,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澈脸色骤变。

明明已经开了飞行模式,明明取出了SIM卡。

可SafeLog应用界面上方,弹出一条本地系统通知。

“检测到未同步记录。是否清除本地缓存?”

下面有两个按钮。

确认。

取消。

倒计时:十秒。

林澈猛地按下取消。

屏幕没有反应。

九秒。

八码。

七秒。

许文清惊恐地看着倒计时。

林澈立刻长按电源键。

手机卡住。

六秒。

五秒。

他拔掉充电线,按住电源和音量键强制关机。

四秒。

三秒。

屏幕终于黑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澈握着那部旧手机,手背上全是冷汗。

许文清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林澈抬起头,眼神冰冷。

“这个应用有自毁缓存机制。”

“可是它不是断网了吗?”

“所以不是服务器触发。”林澈说,“是本地触发。”

他看向窗外。

天光已经亮起,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刚刚找到的证据,差一点在眼前被清除。

林澈把旧手机放进防静电袋,又将所有刚才拍下的备份复制到多个存储设备里。

然后,他拿起顾长川的名片。

许文清看着他:“你要打给他?”

林澈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已经不只是收到匿名消息。

他们拿到了林远山亲手留下的记录。

电话接通时,顾长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疲惫。

“林澈?”

“我爸的旧手机里有SafeLog Field本地记录。”林澈说,“袭击前一天,他拒绝签署三号补给线风险等级修改。志未同步,管理员ID是RSC-MK-09。应用刚才试图清除本地缓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长川的语气第一次变了。

不再只是冷静。

而是锋利。

“手机断网,立刻关机,不要再碰。”

“已经关机。”

“备份了吗?”

“拍照、录屏、导出都有。”

“不要发给任何人,包括我。”

林澈一怔。

顾长川继续说:“上午九点,我派人去接你们。今天下午的遗体确认,不要单独去。”

林澈问:“我爸是不是还活着?”

顾长川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不能给希望。

他只是说:“林澈,从现在开始,你们手里的东西,可能比一具遗体更重要。”

电话挂断。

林澈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许文清看着他,声音发紧:“他说什么?”

林澈慢慢转过头。

窗外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夜未眠后的苍白,也照出他眼底某种再也无法熄灭的东西。

“他说,”林澈低声道,“我们不能单独去确认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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