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时,林澈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公司的人,而是小区门口那棵老香樟树。
树冠很大,遮住半片阳光。小时候他放学回来,总喜欢把书包甩到肩后,从树下跑过去。父亲偶尔回家,会站在树下等他,手里拎着从超市买来的水果。那时林澈嫌他穿工装太土,总是走得很快,假装没看见父亲伸过来的手。
现在树还在那里。
树下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
车旁站了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公司工牌的,还有两个保安模样的人。最前面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件袋,表情不算凶,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可那种礼貌让人不舒服。
像一张提前打印好的纸。
秦砚没有立刻出去。她按着电梯开门键,低声说:“许女士,你们跟在我左后方。林澈,东西抱稳,不要交给任何人。”
林澈点头。
铁盒压在怀里,边缘硌着手臂。他第一次觉得一个铁盒能这么重。里面装着旧手机,装着父亲没来得及同步的志,也装着某些人想提前抹掉的东西。
许文清深吸一口气。
她刚才在家里还因为那碗粥红了眼,现在走出电梯时,背却挺得很直。她不是不怕,林澈能看见她指尖的轻颤。可她没有退。她站在秦砚身旁,像一个决定走进风里的人。
金丝眼镜男人很快迎上来。
“许女士,您好。我是北辰建设法务部的李明哲。”他递出名片,“我们昨晚通过电话,今天过来是想协助您办理林远山先生的身份核验和后续手续。”
许文清没有接名片。
“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李明哲笑容不变:“员工入职档案里有紧急联系人地址。”
“紧急联系人地址,是让你们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带人堵到小区门口的吗?”
李明哲的笑意淡了一点。
旁边一个家属联络员赶紧上前:“许女士,您误会了。我们也是考虑到您和孩子情绪激动,担心您下午来回奔波,所以主动上门服务。”
“服务?”许文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带律师和授权书上门服务?”
那人顿时闭嘴。
林澈站在母亲身后,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手。一个西装男人拿着文件袋,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另一个人手里有便携扫描仪。他们准备得太齐全了,不像来“协助”,更像来完成一套固定流程。
李明哲看向秦砚:“这位是?”
秦砚拿出证件,只让他看了一秒。
“受托协助家属。”她说。
李明哲皱眉:“受谁委托?”
“你没有权限问。”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把短刀,净地切断了对话。
李明哲的表情终于有些变化。他重新打量秦砚,似乎想判断她到底来自哪里。秦砚站得很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小区门口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保安老刘从值班室探出头,认出许文清,连忙走过来:“许老师,出什么事了?这些人是找你的?”
许文清还没开口,李明哲先笑道:“我们是林远山先生单位的工作人员,来处理一些家属手续。”
老刘愣了愣:“林工出事那个?”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邻居的目光都变了。
许文清脸色白了一下。
她不怕别人知道林远山出事,可她不想在小区门口,被一群陌生人围观自己丈夫的死亡手续。那种感觉太羞辱,像有人把一个家庭最痛的伤口搬到阳光底下,要求他们当众签字。
秦砚往前一步:“有事去指定地点谈。这里不是办公场所。”
李明哲语气温和:“我们当然可以换地方。但许女士作为家属,需要先确认一下授权事项。当地机构已经完成初步比对,为了不耽误遗体身份核验,我们需要家属签署授权,允许公司代为提交牙科记录、照片原件及其他身份材料。”
“不签。”林澈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明哲像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你是林澈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对你父亲很重要。越早确认,越早让逝者安息。”
林澈抬眼:“我爸还没确认死亡。”
李明哲停了一下。
“从目前信息看,林先生的情况不乐观。”
“不乐观不等于死亡。”
“所以才需要核验。”
“核验不需要你们拿走原件。”
李明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会抓住流程里的关键点。
“材料原件便于快速确认。”他说,“我们可以开具收据。”
林澈冷冷道:“收据能证明你们拿过,不能证明你们没用它做别的事。”
家属联络员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许文清伸手轻轻按住林澈的手臂。
不是制止。
是告诉他,她在。
她看着李明哲:“我不会在这里签任何文件。也不会交出任何原件。如果你们真要核验,请给出正式书面通知、遗体编号、核验机构名称、负责人姓名、核验依据,以及全过程记录方式。”
李明哲沉默了。
他的礼貌终于快要维持不住。
“许女士,我必须提醒您,拒绝配合可能会影响后续理赔和善后进度。”
许文清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让林澈心里一疼。他知道,母亲已经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我丈夫生死未明,你跟我说理赔进度?”
李明哲没有接话。
旁边几个围观邻居开始低声议论。马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维修店方向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他一看阵仗,直接站到许文清旁边。
“许老师,要帮忙报警吗?”
李明哲皱眉:“这位先生,这是公司和家属之间的事务。”
马老板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堵人小区门口就不是私事了。我们小区治安,我也有义务关心一下。”
林澈看了他一眼。
马老板冲他眨了下眼,很快又恢复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这点近乎滑稽的帮腔,让许文清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秦砚低声说:“车在侧门。走。”
她没有等李明哲再开口,直接带着许文清和林澈往小区侧门方向走。李明哲身后的一个男人想拦,被秦砚冷冷看了一眼。
“你碰一下试试。”
那人停住。
李明哲没有追。他只是站在树荫下,看着三人离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走到侧门时,林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马老板还站在原地,故意和公司的人东拉西扯,拖住他们的注意。老刘也拿出手机,像是在联系物业主任。几个邻居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
林澈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以前总觉得这个小区老旧、吵闹、充满生活的琐碎。现在才发现,人在被陌生力量到墙角时,这些琐碎里竟然也藏着一点笨拙的保护。
秦砚的车停在侧门外。
不是黑色商务车,而是一辆普通白色轿车。车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寸头,穿灰色卫衣,见他们上车,只点了下头。
秦砚坐进副驾驶:“走。”
车很快汇入街道。
许文清靠在后座,脸色仍旧苍白。林澈把铁盒放在腿上,一只手始终按着。
开出两条街后,寸头男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有车跟上来了。”
林澈回头。
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隔着两辆私家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许文清的手一下子抓住座椅边缘。
秦砚没有回头,只说:“别慌。”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十几秒后,前方路口信号灯变黄。寸头男人踩下油门,在黄灯最后一秒通过路口。
黑色商务车被红灯拦住。
林澈却没有松气。
因为他看见另一辆车从旁边辅路拐了出来。
灰色SUV。
一直保持着距离。
寸头男人也看见了,低骂一声:“还有一辆。”
秦砚看向林澈:“东西抱稳。”
林澈点头。
许文清忽然伸手,替他把铁盒外面的胶带又按紧了一点。
她的手还在抖,却很坚定。
“别怕。”她对林澈说。
林澈看着母亲。
这句话昨晚父亲也说过。
可此刻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带着另一种重量。她也怕,却仍然把这两个字给了他。
林澈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城市阳光明亮,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一辆普通白色轿车里,装着一部旧手机、一份未同步志,和一个普通家庭最后一点不肯签字的倔强。
车在前方突然变道,驶入一条窄路。
灰色SUV也跟了进来。
秦砚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很平:“看来他们比我想的更急。”
林澈握紧铁盒。
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再是等消息的家属。
他们成了被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