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落下来的那一刻,唐生智的心脏几乎停跳。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知道下关码头现在挤着多少人——几千个等待渡江的平民,老人、妇女、孩子,密密麻麻地挤在码头上,像沙丁鱼罐头。
“快!去下关!”他冲出办公室,几乎是滚下楼梯。
小石头抱着枪跟在后面,军装太大,跑起来裤腿呼啦呼啦响,差点被绊倒。
车子发动的瞬间,第一颗炸弹炸了。
声音从下关方向传来,沉闷得像打雷,但比打雷更重、更实,震得空气都在发抖。唐生智坐在车里,能感觉到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得车身晃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个数。
唐生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开快点!”他对司机吼。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像要散架。小石头被颠得脑袋撞上车顶,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从司令部到下关,开车本来要二十分钟。唐生智只用了十二分钟。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推门跳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码头上浓烟滚滚,黑烟和灰烟混在一起,像一巨大的柱子直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炸药味、血腥味、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到处是弹坑,大的能并排躺下三个人。碎石、木屑、衣服碎片散了一地。一只小孩的鞋孤零零地躺在路边,鞋面上绣着一只老虎,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娘。
唐生智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上全是灰,分不清五官。女人用袖子擦孩子的脸,擦一下,叫一声名字,擦一下,叫一声。
孩子没有反应。
唐生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没有呼吸。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两个没有底的井。
“小军。”她说,“他叫小军。”
唐生智站起来,对身后的副官说:“记下来。死亡名单。”
副官掏出本子,手在抖。
“走!”唐生智大步往码头里面走。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一颗炸弹直接命中了码头候船室。候船室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楼,现在塌了大半,砖头瓦砾堆成小山。几只血淋淋的手从瓦砾缝里伸出来,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宪兵队已经在组织抢救了。几十个宪兵用手扒砖头,指甲扒掉了,手指鲜血淋漓,没人停下来。
唐生智看见萧山令站在瓦砾堆顶上,浑身是灰,军帽不知哪去了,头发上全是土。他正在指挥宪兵抬伤员,声音已经喊哑了,嘴唇裂出血,还在喊。
“萧司令!”唐生智爬上瓦砾堆。
萧山令转过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架飞机,”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扔了十几颗炸弹。码头候船室被炸塌了,一艘装满难民的木船被直接命中,船上的——”
他说不下去了。
唐生智没问。他不想知道那艘船上的人怎么样了。
“伤亡统计了吗?”
“还没有。”萧山令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泪和灰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至少——至少两百人。可能更多。”
唐生智的胃猛地一缩。
两百人。
前世的史料里,军对下关码头的第一次轰炸,是12月初的事。现在才11月24,比历史上提前了整整一个多星期。
“司令——”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生智转过身,看见小石头站在瓦砾堆下面,手里抱着那只绣着老虎的鞋,眼眶红红的。
“那个小孩,”小石头说,“他跟我差不多大。”
唐生智走下瓦砾堆,蹲下来,平视着小石头的眼睛。
“石头,你怕不怕?”
小石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唐生智说,“但怕完了,还要做事。”
他站起来,对着码头上的宪兵和士兵喊:“所有人听好了!先把活着的人救出来!死了的抬到那边登记!伤了的送医院!动作快!”
人群动了起来。
唐生智也加入了抢救的队伍。他搬砖头,抬伤员,登记死者姓名,一件一件地做。他的将军服很快就被灰和血糊满了,肩章上的金星被灰盖住了,看不出颜色。
一个年轻女人被从瓦砾堆里刨出来,浑身是血,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唐生智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我女儿……”女人的声音像蚊子叫,“还在……还在里面……”
唐生智抬起头,看了一眼瓦砾堆。
他看见了那只绣着老虎的鞋。
小军。
这就是小军的母亲。
“去找!”他对身边的宪兵喊,“把那个孩子找出来!”
宪兵们疯了一样地扒砖头。扒了大概十分钟,在瓦砾堆最底下,找到了小军的尸体。
孩子的脑袋被砸扁了,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但他还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一只老虎。
女人看见孩子的尸体,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唐生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小石头扶住了他。
“长官,你没事吧?”
“没事。”唐生智推开他的手,站稳,“继续活。”
下午四点,轰炸的伤亡数字出来了。
死者一百七十三人,伤者二百一十六人,失踪四十一人。
失踪的人,大部分在那艘被直接命中的木船上。木船被炸成了碎片,船上的一百多人,大部分连尸体都找不到。
唐生智坐在码头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伤亡报告,看了很久。
副官走过来:“司令,您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会。”
唐生智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江面。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管岸上死了多少人,它照流不误。夕阳照在江面上,金灿灿的,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石头。”唐生智忽然开口。
小石头站在旁边,抱着枪:“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儿了?”
小石头想了想:“我娘说,好人死了上天堂,坏人死了下。”
“那你觉得,今天死的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石头没回答。
唐生智站起来,把伤亡报告折好,塞进口袋。
“走吧,回去。”
回司令部的路上,唐生智一句话没说。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历史在加速。军提前轰炸下关码头,说明他们的进攻节奏在加快。也许不是因为他的行动改变了军的计划,而是因为他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让整条时间线都乱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脑子里那些前世的知识,那些精确到期的记忆,还能信多少?
“司令,到了。”司机说。
唐生智睁开眼,推门下车。
他走进司令部,上楼梯的时候,小石头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长官,我今天学会了。”
唐生智停下来,转过身:“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打仗是什么样的。”小石头说,“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
唐生智愣了一下。
电视。这个词不该出现在1937年。
然后他反应过来——小石头说的是“电影”。南京城里有一些电影院,偶尔会放一些战争片。小石头大概看过。
“对。”唐生智说,“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电影里打仗,死人是为了好看。现实里打仗,死人就是死人。”
他转身上楼。
身后的走廊里,小石头抱着枪,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唐生智没有回头。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开始写今天的记。
“十一月二十四,晴转多云。
军今天轰炸了下关码头。一百七十三人死亡,二百一十六人受伤。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尸体,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我看过一份资料,说南京大屠遇难人数是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直觉得这个数字很大,大到让人麻木。
但今天,我看见了一百七十三个死人。
一百七十三,就已经是这样了。
三十万,会是什么样?
我不敢想。
下关轰炸,比历史上提前了。时间线在加速。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天。
也许十天,也许九天,也许更少。
但不管还有几天,每一天都要当一年用。
今天,小石头问我,人死了以后去哪儿了。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着。
替他们记住。
替他们作证。
替他们说那些他们来不及说的话。”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天黑了。
远处下关方向,还有火光在闪。
那是余火在烧。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火光。
他想起了那个叫小军的孩子。想起了那只绣着老虎的鞋。想起了那个腿断了、还在喊女儿的女人。
他想起了陈秀英,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那个叫王什么营长。
他想起了所有人。
“我会记住你们的。”他低声说,“我保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