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瑶把面膜揭了，扔进垃圾桶，眉头拧得紧紧的。
“然后那个男的就拦着她们不让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美女陪哥哥聊聊天’之类的。两个女生吓坏了，转身就跑，那个男的在后面追了大概几十米，还好前面有个加油站，她们跑进加油站里，那个男的才没追上来。”
“报警了吗？”方雨桐问。
“没有。她们回来之后跟辅导员说了，辅导员让她们别声张，说会跟保卫处反映。但保卫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连个巡逻的都没增加。”
林小溪撇了撇嘴，一脸不满。
“这都一个月了，那个男的说不定还在附近转悠呢。咱们天天晚上出去跑步，想想都后怕。”
沈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以后晚上别出去了。要跑就在基地里面跑，广场上绕圈也行，别出大门。”
“基地里面跑多没意思啊，绕来绕去跟驴拉磨似的。”
林小溪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反对。
方雨桐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和林小溪跑步的时候，确实有一段路是没有路灯的。
从基地大门到加油站之间，大概有两三百米的距离，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有一段完全黑漆漆的，只有路边的法国梧桐投下的浓重的阴影。
她们跑过那段路的时候，林小溪还在抱怨“这破路灯也不知道修一修”。
如果那天晚上，那个男的还在——
方雨桐没有往下想。
“哎，说到这个，”
林小溪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的神秘感又加重了几分。
“你们知道那个门卫老董吗？”
方雨桐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大门口那个门卫，瘦瘦小小的那个。”
林小溪接着说。
“我听学姐说，他以前好像挺厉害的。”
“什么意思？”赵小棠问。
“就是——好像以前在外面混过，不是一般人那种。”
林小溪说得含含糊糊的，
“学姐说他刚来的时候，基地外面也有过小混混扰学员，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了。有人说是老董摆平的。”
沈梦瑶嗤了一声。
“一个门卫能摆平什么？你别听那些学姐瞎传，她们就喜欢编这些神神叨叨的故事。”
“不是编的！”
林小溪急了。
“学姐说她亲眼看见的——有一天晚上，两个小混混在大门口堵着一个学员，老董从门房里出来，就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那两个人就跑了。”
“那是做贼心虚，看见有人来了就跑，跟是谁没关系。”
“可是——”
“行了行了，别神化一个看门的老头。”
沈梦瑶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要是真那么厉害，还用在这儿看大门？”
林小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好像又找不到什么有力的理由，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缩回了被子里。
方雨桐一直没说话。
她躺在枕头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林小溪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她从来没听过。
老董从门房里出来，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那两个人就跑了。
她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
董昆站在大门口，瘦小的身材在路灯下投下一个短短的、矮矮的影子。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
但那两个人跑了。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小溪的消息一向真假参半，有时候把道听途说的事情当新闻讲，有时候又把网上看来的段子当真人真事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方雨桐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
不是因为它合理，而是因为她想让它真。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灰白色的小门房。
董昆坐在门口，脚翘在凳子上，罐头瓶搁在脚边，收音机里单田芳在说评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瘦小的，精悍的，头顶没剩几毛的，被所有人忽略的。
方雨桐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墙上看见了那双粗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
那双手递过一个纸袋给周敏华。
那双手也接过一个煎饼果子，从一张放在凳子上的纸袋里。
方雨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雨桐？”
林小溪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你说——老董那个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方雨桐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他平时也不跟人说话，就坐在那儿听评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我总觉得他跟别的门卫不一样。”
林小溪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像一细细的丝线。
“别的门卫看我们的时候，眼神让人不舒服。老董不会。他看我们的时候，就像——就像看树，看房子，看路上的石头一样。”
方雨桐没说话。
“但又不是真的不在乎，”
林小溪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他每次看见有人从大门过，都会抬头看一眼。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看，就是——确认一下，嗯，这个人过去了，好的，下一个。”
方雨桐还是没说话。
“你说他以前是什么的？他怎么会来咱们这儿当门卫呢？”
“不知道。”
方雨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也许他就是想找个清闲的地方待着。”
“也是。”
林小溪打了个哈欠。
“不说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上铺安静下来了。
对面沈梦瑶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赵小棠那边也安静了，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方雨桐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在想林小溪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看我们的时候，就像看树，看房子，看路上的石头一样。”
不是的。
她差一点就说出声了。
他看人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至少——看她的时候不是。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从门房里冲出去，扑进他怀里的那几秒钟。
他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的耳朵尖红了。
一个把二十岁的小姑娘当石头看的人，耳朵不会红。
方雨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
被子里很热，呼吸变得困难，但她不想出来。
她怕自己一出来，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比如说——穿上鞋，下楼，走到大门那边去。
看看那盏灯是不是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
明天。
她对自己说。
明天再看。
但明天她也没去看。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不去看了。
至少，今天是第十八天。
不对——是第四天。
四天没去门房。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后来，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口，喘不上气。
窗外，基地大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隔着几栋楼，隔着广场，隔着花坛和冬青，方雨桐看不见那盏灯，但她知道它亮着。
每天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