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悄然而至,冷风穿过大司马府的回廊,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撞在朱红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府内的氛围并未因赵六被逐、少了几分小动作而舒缓,反倒随着大司马王凤的病情起伏,愈发凝重,往里偶尔的低声闲谈彻底消失,仆从侍女们往来穿梭,个个步履轻捷,噤若寒蝉,整座府邸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暗藏着一触即发的张力。
王莽自得了王凤的亲口吩咐,得以近身奉茶,行事非但没有半分张扬,反而比以往更加谨慎收敛,将“谦谨、守分、静默”三字,践行到了极致。
他依旧保持着往的当差作息,天不亮便抵达府中,先将外院庭院清扫得一尘不染,石阶擦去寒霜,廊下收拾规整,而后才去厨下备茶。不同于往只需备好温茶,近身伺候对茶水的要求更为严苛,王凤病中体虚,味觉敏感,茶水既不能过浓伤胃,也不能过淡无味,温度需始终保持在温热不烫口的状态,王莽便一遍遍摸索,每次奉茶前,都先用指尖轻触杯壁试温,确认分寸刚好,才端入主屋,从无一次差池。
进入王凤居所后,他始终垂首躬身,目光只落在身前半步之地,绝不随意打量卧榻、屋内陈设,更不侧耳倾听王凤与张嬷嬷、府中管事的谈话,哪怕偶尔听到只言片语涉及宗族与朝堂事务,也全然当作未闻,转身便忘,绝不外传半句。奉茶、添水、收拾案几,做完分内之事,便静静退至屋内角落,垂手而立,不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既在近前听候吩咐,又不会给卧病的王凤带来半分打扰。
这般知分寸、懂进退、守口如瓶的模样,让府内上下对他的认可度彻底拉满。分管杂役的李管事,再也没有半分顾虑,凡事都放心交给他打理;整在王凤身边伺候的张嬷嬷,更是将他视作可靠之人,偶尔临时离开片刻,也会放心将屋内琐事托付给王莽,不再额外安排旁人盯守;就连府内其他派系的仆从与管事,见王莽这般安分,既不攀附任何一方,也不打探是非,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不再将他视作需要提防的眼线,反倒多了几分客气。
王莽看似只是安分当差,实则在近身伺候的时里,默默观察着王凤的脾性与思虑。他发现,王凤虽卧病在床,神志偶尔昏沉,却依旧心系宗族与朝堂大局,清醒时最常念叨的,便是宗族子弟的品行,最厌恶的便是争强好胜、攀附钻营、毛躁轻狂之辈,反倒对沉稳安分、守礼勤恳的晚辈,多有包容与赞许。
这份发现,让王莽更加坚定了蛰伏的初心。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能近身侍疾,靠的不是家世背景,不是权谋算计,而是这份不掺杂质的安分与沉稳,若是此刻急于表现、刻意邀功,或是流露出半分争权夺利的心思,只会彻底打破王凤对他的好感,前功尽弃。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近身机会,而是王凤打心底里的信任,这份信任,只能靠复一的稳扎稳打积攒,绝不能急于求成。
与此同时,宗族府邸里的王融,在得知赵六被逐出大司马府、王莽非但没有被扳倒,反而彻底站稳脚跟,还得了近身侍疾的资格,气得险些呕血。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内,整摔砸器物,怒骂赵六无能,看向大司马府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溢于言表。
王融深知,如今王莽近身伺候王凤,相伴,但凡能说上一句得体的话,做上一件得体的事,就能在大司马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后宗族分润资源、举荐前程,王莽必定会占据一席之地,到时候,他这个往里处处欺压王莽的嫡系子弟,反倒会落于下风,甚至被父亲斥责无能。可接连两次算计失败,还搭上了自己安的眼线,他一时之间,竟不敢再轻易动手,生怕再次露出马脚,被父亲训斥,更怕被大司马知晓,彻底断送自己的前程,只能强压怒火,暗中观望,伺机再动。
府内外的暗流,王莽尽数看在眼里,却依旧不动如山,全身心投入到近身伺候的差事里,全然不受外界扰。这般安稳的子,持续了四,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考验了他的心性,也让他彻底赢得了王凤的信任。
这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王凤的精神比往好了不少,没有昏沉睡去,而是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思索着宗族里的琐事,张嬷嬷在一旁轻轻研墨,准备伺候王凤写几句叮嘱宗族子弟的话语,屋内一片静谧。
王莽依旧守在角落,静静候着,不敢有半分松懈。忽然间,王凤眉头紧锁,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抬手按住口,神色痛苦,显然是旧疾突发,引发了闷气短。
张嬷嬷见状,顿时慌了神,手里的墨块掉在案上,连忙上前查看,声音带着慌乱:“老爷,您怎么样?别吓老奴,我这就去叫太医!”慌乱之下,张嬷嬷脚步踉跄,险些撞倒身旁的药碗与茶盏,屋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卧病多,王凤已是数次突发不适,每次府内都会乱作一团,仆从侍女们要么惊慌失措,要么争相上前邀功,要么趁机打探病情,乱作一团。可这一次,王莽却异常冷静,没有像旁人那般慌乱上前,也没有趁机打探病情,而是快步上前,先稳稳扶住险些摔倒的张嬷嬷,轻声叮嘱:“嬷嬷莫慌,您去请太医,脚步放缓,切勿惊扰大司马,我在这里照看。”
说完,他没有随意触碰王凤的身体,只是轻轻将窗边的帘幔微微拉拢,遮住刺眼的阳光,让屋内光线变得柔和;随后将案几上的杂物轻轻挪开,腾出宽敞的空间,避免磕碰;再将提前温好的清水端到近前,候着王凤缓解不适后饮用,全程动作轻缓,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逾矩,既妥善照看了王凤,又恪守着晚辈与杂役的本分,绝不做出半点冒犯主君的举动。
王凤靠在软枕上,缓过一阵急促的不适感,睁开眼,便看到王莽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屋内琐事,神色沉稳,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投机取巧的心思,对比往里那些一遇变故便惊慌失措或是争相邀功的子弟仆从,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赞许。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见惯了人心叵测、趋炎附势,宗族子弟个个争强好胜,府内仆从个个心思各异,像王莽这般,身处微末,却能在变故面前沉得住气,守得住本分,不慌不躁,不邀功、不越界的少年,实在难得。更何况,王莽出身旁支,父亲早逝,无依无靠,却能有这般心性,远比那些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嫡系子弟要强得多。
没过多久,张嬷嬷领着太医匆匆赶来,太医上前诊脉,一番查看后,告知只是旧疾引发的短暂不适,并无大碍,开了药方,叮嘱好生静养,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太医退下后,张嬷嬷伺候王凤躺下,王凤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王莽身上,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温和,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王莽连忙躬身,语气恭敬沉稳,不卑不亢:“回大司马,晚辈今年十六,虚度光阴,唯有勤恳守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十六岁……”王凤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赞许,“十六岁,能有这般心性,实属不易。宗族里的子弟,像你这般年纪,要么游手好闲,要么争强好胜,没有一个能沉下心做事,更没有一个懂规矩、守本分。你很好,比他们都强。”
这番夸赞,出自王凤之口,分量极重,一旁的张嬷嬷听了,也替王莽感到高兴。王莽却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欣喜若狂,连忙躬身谦逊道:“大司马过奖,晚辈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当此夸赞。晚辈出身微末,承蒙大司马不弃,得以近身伺候,只愿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越是谦逊,王凤心里越是赞许,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不贪慕虚荣、不骄不躁,值得信任。王凤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后,我汤药温服、起居茶水,全都交由你打理,张嬷嬷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你多费心,只要安分守己,后宗族,绝不会亏待你。”
这一句话,彻底奠定了王莽在大司马府近身伺候的地位,从负责茶水的杂役,变成了掌管王凤汤药、起居琐事的近侍,这份信任,远超府内多数仆从,甚至比一些旁支子弟还要厚重。这意味着,王莽彻底摆脱了微末杂役的身份,成为了王凤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在王氏宗族里,也彻底站稳了脚跟,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随意栽赃的落魄旁支。
王莽躬身谢恩,语气诚恳,依旧没有半分骄矜:“晚辈谢过大司马信任,定当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伺候大司马静养,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暮色渐浓,冷风更盛,王莽交接完差事,缓步走出大司马府,不同于往的平静,此刻他的心里,多了几分笃定,却依旧没有半分浮躁。他很清楚,今的变故与夸赞,是机缘,更是考验,王凤的信任,是他蛰伏多换来的成果,却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前路之上,王融的暗中算计依旧存在,府内的派系争斗依旧激烈,宗族里的冷眼与嫉妒也不会消失,可他再也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毫无依靠的落魄少年。他有了王凤的信任,有了府内管事与嬷嬷的认可,有了立足之地,只要继续守初心、藏丘壑、稳扎稳打,终能一步步走出微末,护住母亲与弟弟,实现自己的谋汉之路。
回到宗族小院,母亲魏氏早已备好温热的饭菜,弟弟王获趴在桌前,等着兄长归来,屋内灯火昏黄,暖意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王莽没有提及府中的夸赞与信任,只是陪着家人安静吃饭,言语温和,眉眼间满是安稳。
蛰伏之路漫漫,他未曾停歇,也未曾迷失,心藏丘壑,却守得住初心,步步为营,向着远方稳步前行。寒门蛰伏之路,至此渐入佳境,而属于他的风云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