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福被成功“救出”并秘密保护起来的消息,程砚白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审计组。他让这条线彻底沉入水底,让对方以为“灭口”成功,可以高枕无忧。同时,他加速了对陈永福手机里那些短信和残缺录音的司法鉴定和技术复原。
另一方面,林疏月开始有条不紊地“消化”从瀚海设计那里得到的资料。她没有急于将这颗“炸弹”抛出去,而是以配合“春风里”延伸调查、了解集团重点技术规范为名,调阅了“未来城”自启动以来的所有技术文件、变更记录、专家评审意见,尤其是涉及结构安全和消防系统的部分。
她看得很细,也问得“专业”。负责“未来城”技术的赵经理起初还有些不耐烦,觉得她是在“外行指导内行”,但林疏月提出的几个问题恰好点中了瀚海资料里提到的几处关键疑点,而且引用了相关的国家规范和行业标准,问得赵经理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最后只能以“这是专家论证过的优化方案”、“具体细节需要问设计院”来搪塞。
林疏月也不深究,只是将这些问题和赵经理的回应,一一记录在案。她的目的不是立刻对方承认,而是将“疑问”正式摆到台面上,留下记录。同时,她也以“确保合规、防范技术风险”为由,向集团技术委员会和外部聘请的顾问专家组,提交了一份关于“未来城”若技术细节的“咨询清单”,请求专家给予书面意见。
这份清单,巧妙地将瀚海提出的疑点,包装成了对新技术、新工艺应用的“审慎关注”,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它像一隐形的刺,扎进了“未来城”看似坚固的盾牌里。
林佑康很快得到了消息。据说他在办公室大发雷霆,砸了一个茶杯,骂林疏月“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但他没有直接找林疏月,而是再次向林佑安施压。
这一次,林佑安没有立刻找女儿谈话,只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眉宇间的愁绪更深了。
林疏月知道,父亲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边是血脉相连、但可能真的犯下大错的弟弟,一边是看似“叛逆”、却手握证据、步步紧的女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这一次,林疏月没有心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她和林佑康之间,早已没有转圜余地。不是他倒,就是她和父亲被彻底清除出局。
程砚白说得对,这场战争,只有你死我活。
周末,程砚白带林疏月去了郊外的马场。他说她最近神经绷得太紧,需要放松。
林疏月很多年没骑过马了,但程砚白为她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亲自牵着,在初冬略带寒意的阳光下,沿着马场边缘慢慢走着。风很清冽,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视野开阔,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
“审计委员会的抽查方案,下周应该能出来。”程砚白走在马侧,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平的冷峻,“范围会控制在‘春风里’关联的供应商、分包商,以及近两年有类似设计变更或采购异常的。‘未来城’因为体量太大,暂时不会全面纳入,但你们技术委员会收到的咨询,可能会促使他们对某些环节进行重点复核。”
这是个好消息。抽查一旦开始,很多藏在水下的东西就会被翻上来。而“未来城”虽然没有被直接点名,但技术委员会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永福手机里的东西,鉴定有结果了吗?”林疏月问。
“有。短信内容对王海不利,提到了‘二爷’,但不够直接。录音质量太差,只有几个模糊的词语,需要更专业的技术处理,而且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程砚白语气平静,“不过,有另一条线,有了进展。”
“什么?”
“王海小舅子那家贸易公司的资金流水,我们的人追查到了上游。有几笔大额资金,来自海外,经过多层复杂的离岸公司转账,最终汇入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而那家基金的受益人之一,”程砚白顿了顿,看向林疏月,“是你三叔,林佑平。”
林疏月心头一震。三叔林佑平?他一直表现得不如二叔林佑康那么有攻击性,更多是跟在二哥后面摇旗呐喊,分一杯羹。难道,他也深陷其中,甚至……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你是说,王海捞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三叔?”
“不仅仅是王海。那家基金的资金来源很杂,有来自王海关联公司的,也有其他一些与林氏有业务往来的公司。而且,时间跨度很长,至少在五年以上。”程砚白目光幽深,“你三叔,恐怕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分。他可能不只是分杯羹,而是参与得更深,甚至……有自己的算盘。”
这个发现,让局面更加复杂。如果林佑平也牵涉进来,而且有自己的利益网络,那么林佑康倒台,林佑平未必会跟着一起倒,甚至可能趁机上位,或者……反咬一口。
“要动林佑康,就必须考虑林佑平的反应。”林疏月蹙眉。
“没错。所以,时机很重要。最好能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程砚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三叔那个人,贪婪,胆小,但又有点自作聪明。如果让他觉得,你二叔可能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或者,他自己有更好的机会……你说,他会怎么做?”
林疏月瞬间明白了程砚白的意图。他要制造林佑康和林佑平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内讧,自乱阵脚,然后坐收渔利。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斗起来?”林疏月问。
“审计抽查是一个机会。如果抽查范围稍微‘扩大’一点,涉及到你三叔分管的一些领域,或者,某些原本指向你二叔的线索,‘不小心’漏到了你三叔那里……”程砚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加上,如果这时候,有一份关于你三叔海外资产的‘匿名’举报材料,出现在调查组或者某些董事的桌上……”
林疏月倒吸一口凉气。程砚白这是要下死手,不仅要扳倒林佑康,还要把林佑平也一起拖下水!而且手段极其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会不会……太急了?”她有些迟疑。一下子对上两个叔叔,她担心父亲承受不住,也担心集团会因此陷入更大的动荡。
“不急。”程砚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沉静而坚定,“林疏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二叔三叔经营多年,树大深,党羽众多。如果不趁这次机会,将他们连拔起,等他们缓过气来,反扑的力度,会是你无法想象的。到时候,不仅是你,你父亲,甚至整个林氏,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抬手,很轻地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指尖微凉。
“你要拿回林氏,要救你父亲的心血,就不能有妇人之仁。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你死我活。现在,我们占了先机,有了证据,就必须抓住机会,一击致命,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反扑的余地。”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林疏月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是啊,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二叔三叔对她,可曾有过半点手软?对父亲,又可曾有过半分兄弟情谊?陈永福差点被灭口,她自己也几次身处险境。如果不是程砚白,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
“我明白了。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程砚白看着她眼中燃起的、近乎冷酷的战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知道,他在她快速成长,她变得心狠,她踏入这血腥的角斗场。这不是他最初想给她的路,但却是她必须走的路。
“下周的董事会例会,审计委员会会通报抽查方案。到时候,场面可能会很难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程砚白说。
“我知道。”
“另外,”程砚白顿了顿,“陈铭发现,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你母亲娘家的一些旧事,还有你大学时的一些……社交情况。”
林疏月眉头一皱:“查我?谁?”
“手法很隐蔽,暂时没查到源头。但无非是你二叔三叔那边的人,想找你的把柄,或者制造舆论。”程砚白语气转冷,“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但你自己也要注意,最近少在公开场合谈论私事,社交媒体的动态也清理一下。”
“我没什么把柄可抓。”林疏月冷哼一声,“不过,我会小心的。”
“嗯。”程砚白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得自然而然,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谋划从未发生。
林疏月看着他已经恢复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可能前一秒还在和她谋划如何将亲叔叔置于死地,后一秒又能若无其事地问她想吃什么。他的心思,深得让她害怕,可偏偏,他又将这深沉的心思,毫无保留地用在了保护她和实现她的目标上。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她对他,既依赖,又忌惮;既感激,又……难以完全安心。
“随便吧。你定。”她说。
“好。”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疏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下周的董事会,将是第一个正面交锋的战场。审计抽查方案的公布,会像一导火索,彻底点燃林氏内部积蓄已久的矛盾。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信息,约她晚上逛街,说发现了一家超棒的买手店。
林疏月回复:“今晚有事,改天吧。”
苏晓立刻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又是跟你家程大冰山约会?重色轻友!”
林疏月看着“你家程大冰山”几个字,怔了怔,随即苦笑。
程砚白……
他到底是她的保护神,还是她无法挣脱的网?
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还是控一切的棋手?
她不知道。
或许,都是。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但林疏月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化为惊涛,即将席卷一切。
她握紧了手中的包,那里放着瀚海设计的资料,也仿佛握住了即将点燃战火的引信。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
让暴风雨,来得更早些吧。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