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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轰隆隆——!!!”

冰渊的崩塌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苏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穹顶巨大的冰棱断裂砸落,如同天罚之矛;地面冰层不断开裂、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时间乱流在崩塌中被彻底搅碎,化作无数道混乱的光影和扭曲的嘶鸣,在狂暴的气流中横冲直撞。

整个深渊底层,变成了一片冰雪、黑暗、和破碎光阴交织的死亡绝域。

而凌尘,被一粗大冰柱贯穿右,死死钉在崩塌边缘的冰壁上,就像一个即将被这场毁灭风暴撕碎的破旧靶子。

剧痛,冰冷,生命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流逝。眼前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天、甚至更多的寿元。

【35天】→【30天】→【25天】……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了。他涣散的瞳孔,死死锁定在数丈之外,那个倒在不断开裂的冰面上、被莲花金光笼罩的白色身影。

清璃……

她心口那朵莲花印记,正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形成一个微弱的金色光罩,勉强护住她周围一小片区域,抵挡着偶尔落下的碎冰。可那光罩也在崩塌的冲击下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呃……啊……” 凌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试图呼吸,贯穿口的冰柱就带来撕裂肺腑的剧痛,带出大股大股暗金色的血沫。他想挣脱,可身体被钉死,重伤加上冰柱本身的森寒,几乎冻结了他所有的力量。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前面六个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永恒的冰封?

不。

绝不。

视线再次掠过叶清璃,掠过她眉心那缕在金光中微弱却顽强摇曳的魂火。她还在努力“活”着,哪怕生机渺茫。她甚至用最后的力量,把活下去的“可能”拍进了自己心口。

“好好活着……”

她无声的遗言,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几乎冻僵的灵魂上。

凭什么她要死?

凭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凭什么这狗屁的宿命、这破烂的漏体、这该死的锁魂阵、这崩塌的冰渊,就能决定他们的结局?!

“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愤怒、无边悲恸、以及彻底疯狂的执念,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濒死的躯壳内轰然爆发!那不是力量,是比力量更原始、更决绝的——意志!

燃烧!榨!毁灭!也要挣脱!

他不再顾忌那疯狂流逝的寿元,不再顾忌漏体可能彻底崩溃,甚至不再顾忌心脏被冰柱贯穿的致命伤!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痛苦,所有对生的不甘和对她的不舍,化作最野蛮的燃料,狠狠“砸”向体内那两股同源却冲突的力量——漏体的光阴之力,和来自叶清璃锁魂阵、此刻因为莲花扎而变得异常活跃的禁锢之力!

“给我——动啊!!!”

心中无声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嗡——!

仿佛回应他这玉石俱焚的意志,他皮肤下那些黯淡的金色裂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目的炽烈金光!那不再是缓慢的渗漏,而是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的光阴之力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源自叶清璃、带着莲花气息的禁锢之力,也仿佛受到了强烈的,与漏体的金光激烈对撞、融合、然后……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近乎自毁的方式,轰然爆发!

“咔嚓!”

首先是钉穿他口的冰柱,在这两股力量爆发形成的狂暴金光冲击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以贯穿点为圆心,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爬满了冰柱!

紧接着,凌尘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和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口炸开!他猛地张口,喷出的不再是暗金色的血,而是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和炽烈金光的血雾!

“噗——!”

血雾喷在冰柱上,冰柱裂纹骤然扩大!

“给我——断!!!”

凌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沙哑到极致的嘶吼,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控制着那两股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的力量,如同挥舞两柄疯狂的双刃剑,朝着口冰柱贯穿的位置,狠狠一绞!

“轰!!!”

冰柱终于不堪重负,在内部力量冲击和外部血雾侵蚀下,轰然炸裂!晶莹的冰屑混合着暗金色的血肉和炽烈的金光,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在崩塌的冰渊中四散飞溅!

“呃啊——!”

凌尘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吼,身体随着冰柱的炸裂,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冰冷开裂的冰面上。右口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边缘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里面断裂的骨茬和微微蠕动的、染着金光的破碎内脏。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冰面。

眼前的数字,如同雪崩般疯狂暴跌!

【25天】→【20天】→【15天】……

重伤!濒死!寿元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但,他挣脱了!

剧痛如同水般淹没了他,黑暗不断侵蚀着视线。他感觉自己正在滑向无底的深渊,身体冰冷,意识飘忽。

不……不能……晕过去……

清璃……还在……那里……

他用残存的左臂,死死抠进冰冷的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试图拖动这具几乎报废的身体。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带来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和生命力的进一步流失。

数字跳动:【15天】→【10天】……

近了……更近了……

他爬过冰冷刺骨、布满裂缝的冰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由暗金色血液和碎肉铺就的痕迹。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笼罩着叶清璃的、微弱的莲花金光。

金光似乎辨认出了他的气息,微微波动,并未排斥。

凌尘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扑,整个身体撞进了那层金光之中,重重摔在叶清璃身边。他伸出染血的左臂,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叶清璃,紧紧揽入自己同样冰冷、布满血污的怀中。

肌肤相贴的瞬间,那因为莲花扎而变得微弱、却更加稳定的连接感,再次清晰传来。一股微弱却纯净的、带着莲花气息的暖流,从叶清璃心口流出,顺着他前的恐怖伤口,极其缓慢地渗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

很微弱,不足以治愈伤势,甚至不足以止住他生命的流逝,但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丝即将溃散的意识。

而与此同时,叶清璃似乎也因为他的靠近和连接,眉心那缕魂火,微微明亮、稳定了一丝。

“在……一起……” 凌尘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她冰冷的耳边呢喃,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怀中的叶清璃,心口的莲花印记骤然一亮!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磅礴的金光爆发开来,不再是仅仅笼罩她自身,而是如同一个温暖坚韧的金色光茧,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完全包裹其中!

光茧形成的瞬间,一巨大的、断裂的冰棱轰然砸落在光茧上方,却被那看似柔和的金光稳稳托住、滑开。周围崩塌的冰雪、混乱的时间碎片,冲击在光茧上,也纷纷被阻隔、消弭。

养魂莲的力量,在两人气息相连、生死相依的此刻,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坚不可摧的庇护所。

但这庇护,是以消耗叶清璃本就微弱的魂力和莲花的本源为代价。光茧之外,是毁灭的冰渊。光茧之内,是相拥昏迷、双双濒死的少年少女。

……

而就在凌尘彻底昏迷、外界崩塌轰鸣不绝于耳的同时,叶清璃的意识,却被拉入了一个奇异、宁静,与外界毁灭截然不同的所在。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了身体的重量。眼前是一片温暖、朦胧的金色光芒,如同置身于春最和煦的阳光之中。

光芒的中心,是一朵巨大、盛放、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玄奥金色符文的莲花虚影。莲花的花心,不是莲蓬,而是一个被无数淡金色、带着锁链纹路的光带紧紧缠绕、束缚着的……金色光团。

那光团的光芒有些黯淡,形态也有些模糊,但叶清璃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魂”。

此刻,莲花的须,正从花萼下方延伸出来,如同最温柔、最坚韧的触手,轻轻探入那缠绕着金色光团的锁链光带缝隙之中。须扎入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充满勃勃生机的力量,便顺着须,缓缓注入那黯淡的金色光团(她的魂)之中。

很舒服。仿佛涸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甘霖。魂体传来的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被抽取、被撕裂的虚弱和痛苦,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和抚慰。

她能“看见”,锁链光带在莲花须的缠绕和滋养下,那原本一刻不停的、从她魂体中抽取淡金光雾的“吸力”,明显减弱、放缓了。虽然并未消失,锁链依旧存在,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被急速抽的感觉,大大减轻了。

“这是……养魂莲内部?” 叶清璃的意识有些茫然,但本能地感到亲近和安全。她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朵莲花,去感受那些须。

就在她的意识与莲花须接触的刹那——

“轰!!!”

仿佛打开了尘封万古的记忆闸门,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带着强烈情绪的影像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却无比伟岸的金色身影,站在一片无垠的、由流动光影构成的浩瀚长河岸边。那身影叹息着,对侍立在一旁的一个白衣少女(那是前世的她!)说:“璃儿,为师欲以身铸炉,封印这时河暴动。此炉成,可炼光阴,逆时序,然需燃尽为师全身骨骼为薪。此去,恐无归期。这光阴熔炉,与看守之责,便托付于你了。”

“师尊!” 前世的她悲呼,想要阻止。

金色身影(时尊者)却微笑着摇头,抬手轻抚她的发顶,目光悠远而坚定:“莫哭。守护好熔炉,也……守护好你自己。或许有一天,当时机到来,为师……会回来。”

画面破碎、重组。

她“看”到师尊的身影在无尽金光中燃烧,化作一尊三足两耳、表面铭刻无尽光阴符文、炉内燃烧着永恒金色火焰的古朴熔炉。熔炉成型,镇压了暴动的光阴长河,而师尊的气息,彻底消散。

她“看”到自己(前世)跪在熔炉前,泣不成声,却牢记师尊嘱托,复一,年复一年,孤独地守在那片时光的荒原,看守着那尊再无回应的熔炉。

接着,画面变得阴森、血腥。

一个浑身笼罩在灰黑色雾气中、只露出一双充满贪婪和怨恨眼睛的身影(时魇!太上长老!)出现,率领着无数狰狞的怪物和修士,向她守护的熔炉所在!他们想抢夺熔炉,获得控光阴、永恒不灭的力量!

惨烈的厮!守护者接连陨落!她浴血奋战,却独木难支!最终,在身受重伤、即将被擒的绝境,她引师尊留下的一点后手,将熔炉的三把钥匙强行打散、放逐,自己也借着爆炸的威力,灵魂遁入轮回,只求一线转世之机……

画面再次跳跃。

她“看”到自己转世成一个普通的女婴,在宗门长大,因为天生淡金色瞳孔和能模糊看见他人“死相”的能力,被同门视为不祥,孤独成长。直到三年前,那个阴鸷的宗主凌云子找到了她,用秘法将她炼制成了“光阴锁魂阵”的容器,打入寒冰渊……

而炼制时,凌云子狞笑着对她低语:“要怪,就怪你那死鬼师尊时尊者!他夺了本该属于我师尊(时魇)的机缘,炼成熔炉却又消失!我师尊苦寻三千年,终于找到了你——他最得意弟子的转世!用你的魂炼成容器,抽取你的光阴,既能为我师尊续命,又能报复时尊者那老鬼,一举两得!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

前世的她是时尊者的弟子,负责看守光阴熔炉!仇家时魇为了抢夺熔炉报复,找到了转世的她,将她炼成了续命的容器!

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痛苦源,在此刻,如同被擦去尘埃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在叶清璃的意识深处。

巨大的信息量和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她的意识在莲花内部剧烈震荡。悲伤、愤怒、恨意、恍然、绝望……种种情绪交织爆炸。

而就在这剧烈的意识震荡中,莲花须似乎感应到了她激烈的情绪,传输过来的滋养之力,也带上了一丝安抚和引导的意味。同时,一段更隐秘、更久远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湖底的石子,被这震荡微微掀开了一角——

那是在时尊者即将燃尽自身、铸就熔炉的最后时刻。他背对着跪地哭泣的她,望着沸腾的光阴长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声音,喃喃自语:

“……骨为薪,魂为引。熔炉成时,亦是归来之始。只是归来者……未必是‘我’了……”

“璃儿,若你看到这段留影,说明熔炉的‘钥匙’已近重聚,新的‘薪柴’也已出现……”

“莫要执着于为师。守护你想守护的,抓住你愿抓住的……”

“燃骨之路,虽九死一生,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记住……熔炉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炉’,而是……愿意为之燃烧的‘薪’……”

这段话,似乎并非单纯的记忆,更像是一段被刻意封印、只有特定条件(比如莲花生、记忆复苏、情绪剧烈波动)才会触发的……留言!

叶清璃的意识呆呆地“听”着这段话,咀嚼着其中每一个字。

骨为薪,魂为引?归来之始?新的薪柴?燃骨之路是唯一的生路?核心是“薪”而非“炉”?

师尊……到底在谋划什么?这熔炉,这钥匙,这燃骨……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新的薪柴”……是指凌尘吗?还是指……他们两个?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缠在她心头。但有一点,她此刻无比清晰地认知到——

她的前世,她的今生,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与“光阴熔炉”紧密相连。而凌尘的出现,他身上的漏体,他父亲的短刀,他们共同的绝境和挣扎……似乎也早已被编织进了这张巨大的、横跨三千年的命运之网中。

师尊说,燃骨之路是唯一的生路。

而凌尘,早已在践行这条路,甚至走在了她的前面。

意识缓缓从记忆的洪流和莲花的内部世界抽离,外界那毁灭般的崩塌轰鸣和刺骨的冰寒,再次变得清晰。

但这一次,叶清璃的意识不再只有绝望和茫然。

她“感受”到紧紧环抱着自己的、那个冰冷染血的身体,和他前那恐怖的伤口中,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她“看见”自己心口莲花散发出的、庇护着两人的金色光茧。

也“看见”了,凌尘眼前那串冰冷、残酷,却无比真实的数字,在重伤和庇护的双重消耗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剩余寿元:8天】

只有八天了。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她,即使在昏迷中,手臂也没有丝毫松动。

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也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叶清璃的意识,在莲花内部,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微乎其微的意念,尝试着,顺着莲花的须,顺着两人之间那微弱的连接,将一股带着莲花纯净滋养气息的、更加柔和温暖的力量,反向传递过去,轻轻包裹住凌尘前那可怕的伤口,试图减缓那生命力的疯狂流逝。

很慢,很微弱。

但这是她醒来后,能为他做的,第一件事。

不管前世是谁,不管宿命如何。

今生,此刻,抱住她的,为她燃尽寿元、几乎流鲜血的,是这个叫凌尘的傻子。

他,才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光,和……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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