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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时晦那隔空传来的、如同天威般的警告,暂时退了追兵,但也让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山坳,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风依旧在刮,雪依旧在落,只是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凌尘靠在冰冷的巨石上,怀中是陷入昏睡、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一丝的叶清璃。他口的伤口和背后的剑伤,在叶清璃莲花之力下意识地微弱滋养下,勉强止住了狂涌的鲜血,但剧痛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神经。

眼前的数字,冰冷地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剩余寿元:5天】

只有五天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苍白的脸,看着她心口那微弱闪烁的莲花印记。养魂莲暂时稳住了她,但“薪火种”必须在五天内找到,否则……一切休矣。

可林风临走时的话,还有宗主那隔空传来的、阴冷如毒蛇的声音,却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他心头,不断翻搅,带来比肉体创伤更甚的煎熬。

“……你的漏体…本就是本座安排的。”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安排?什么意思?

他的漏体,是人为的?

是宗主……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让他这三年来,每一天都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在倒计时中苟延残喘?

为什么?!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荒谬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都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叶清璃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在昏睡中不安地蹙了蹙眉,眉心那缕魂火也摇曳了一下。

凌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炸开的情绪。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继续向焚天谷进发。

他用还能动的左臂,艰难地撕扯下死去弟子身上相对净的衣物,草草包扎了前背后的伤口,又用积雪清理掉脸上、手上的血污。然后,他将叶清璃重新背起,用布条牢牢固定,捡起地上那把沾满血污的短刀,踉踉跄跄地,朝着与林风逃离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雪林深处。

风雪是天然的屏障,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和血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再次昏暗下来。凌尘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山洞,洞口很小,仅容一人侧身进入,内部却颇为燥宽敞。

他将叶清璃小心地放在洞内最避风的角落,用枯叶和收集来的燥松针铺了个简陋的“床”,又用碎石勉强堵住了一半洞口挡风,这才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洞壁,大口喘气。

做完这些,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口的伤和透支的身体,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有些模糊。但他不敢睡,只是强撑着,从包袱里摸索出最后一点粮,用雪水化开,一点点喂给依旧昏迷的叶清璃。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洞壁,意识陷入了半昏半醒的浑噩状态。

洞外风声呜咽,洞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只是片刻。

“凌尘……”

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清晰担忧的呼唤,将凌尘从浑噩中惊醒。

他猛地睁眼,低头看去。

叶清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山洞里,如同两点微弱的星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里面充满了担忧、心痛,以及……一种了然的沉重。

“你醒了?” 凌尘想扯出个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叶清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前重新渗出暗红血渍的简陋包扎,扫过他脸上因为痛苦和透支而愈发深刻的憔悴,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努力想掩饰些什么的眼睛上。

“他……林风临死前说的话,” 叶清璃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凌尘心头的石子,“还有……宗主隔空传音那句……‘你的漏体本就是本座安排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僵住的身体和瞬间变得死灰般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但有些话,必须问,有些伤口,必须撕开。

“凌尘,”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告诉我。你的漏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洞外风声隐约的呼啸。

凌尘低着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他不敢看叶清璃的眼睛,那双能倒映出他寿元、也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淡金色眸子。

良久,他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 叶清璃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告诉我,凌尘。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凌尘心底那扇被他死死锁住、藏满了血淋淋真相和绝望的门。

“三年前……” 凌尘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我……还是内门弟子,师尊是清虚子长老……”

他闭上眼,记忆如同水,冲破堤坝,汹涌而来。

“那段时间,师尊似乎很忙,也很忧虑,经常独自一人站在后山悬崖,望着宗门主峰的方向叹气。他……他不让近主峰,尤其不让我去后山靠近禁地的方向。”

“可是……我太想变强了。我资质普通,修炼缓慢,看到同期弟子一个个超过我,我心里……着急。我听说,后山禁地边缘,偶尔会有‘光阴草’生长,那是一种能微弱提升对时间感悟的灵草,对修炼有奇效……”

“那天,我……我鬼迷心窍,趁着师尊外出,偷偷溜进了后山,靠近了禁地区域……”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悔恨的神色。

“我运气‘很好’,真的找到了一株快要枯萎的光阴草。我很高兴,正要采摘……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是……师尊。他穿着平那件青灰色的道袍,背对着我,站在禁地入口的一块石碑前,似乎在查看什么。”

“我很害怕,怕师尊责罚。但师尊似乎没有发现我,只是……只是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比平时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光线和角度问题。”

“我正想悄悄退走,师尊……不,那个‘师尊’却忽然转过了身,看向了我藏身的地方。”

凌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事情。

“他……他对我笑了。笑容很温和,和师尊平时一样。他招手让我过去,说既然来了,就陪我喝杯茶,正好他煮了新茶。”

“我……我不敢拒绝,也……也确实渴了。那茶很香,有一种……我从未闻过的、仿佛带着时光气息的草木清香。我喝了……喝了很多……”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石屋,头疼欲裂,浑身发冷。而师尊……清虚子师尊,就坐在我床边,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苍白和……死寂。”

凌尘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泪水,还有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师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用我从未听过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对我说:‘尘儿……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宗门,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我不明白,我想问,可师尊猛地咳出一口血,那血……是暗金色的!就像……就像我现在咳出来的一样!”

“我吓坏了,想扶他,可师尊推开了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悲伤、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绝望和解脱。他说:‘记住,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凌尘的声音哽咽,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血滑落。

“第二天,宗门就传出消息,清虚子长老在闭关中不慎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而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感觉到身体的异常,皮肤出现裂纹,开始咳出暗金色的血……直到,被诊断为‘光阴漏体’,废去修为,打入外门……”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璃,眼中是一片被彻底打碎的荒芜和痛苦。

“那个给我喝茶的‘师尊’……是宗主假扮的,对吗?”

“他在那杯茶里……给我种下了什么‘光阴种子’,催生了我这该死的漏体?”

“清虚子师尊……是被他害死的,对吗?因为师尊反对他用你这样的无辜者炼容器,所以被他了?”

“而我……我的一切痛苦,我这三年的挣扎,我每天看着寿元倒计时的绝望……都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只是为了把我……培养成一个合适的‘药炉’?”

“为了用我的骨头,去炼化你,去制那什么……狗屁的‘光阴丹’?”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真相的残酷,远超他最深的噩梦。

他以为自己是天生不幸,是被命运抛弃的弃子。

却原来,他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早就被安排好命运、用来献祭的棋子。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边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了他全身的血管。他猛地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溅在冰冷的洞壁和地面上,触目惊心。

“凌尘!” 叶清璃惊呼,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虚弱而再次跌倒。她看着凌尘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和伤势复发而扭曲痛苦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破碎的、近乎崩溃的光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所有力气,爬到他身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臂,用尽全力,将浑身僵硬、颤抖不止的凌尘,紧紧抱入怀中。

很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他从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拉出来。

“不是你的错……” 她将脸贴在他冰冷汗湿的颈侧,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破碎,“凌尘,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是他们的错!是凌云子!是那个时魇!是他们丧心病狂,是他们该死!”

“你没有错!你师尊也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 她一遍遍重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凌尘僵硬的身体,在她近乎崩溃的哭喊和紧紧的拥抱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感受到她泪水的滚烫,感受到她话语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同病相怜的痛苦。

是啊,她也是受害者。比他更惨,被炼制成了容器,前世的守护,今生的囚笼。

他们都是一样的。被纵,被利用,被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材料。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要认命?!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一股比刚才的绝望和恨意更加暴烈、更加滚烫的火焰,猛地从凌尘心底最深处窜起!那火焰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也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

“啊——!!!”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对命运的不甘,对仇敌的恨意,以及对这蛋世道的控诉!

他反手,死死抱住了怀中同样颤抖、同样流泪的叶清璃。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彼此的冰冷、彼此的泪水、彼此的痛苦和恨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交融、共鸣。

“清璃……” 凌尘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决绝,“你说的对……不是我们的错。”

“是他们的错。”

“所以……”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洞外那一片昏暗的、却仿佛象征着未知前路的天空,一字一句,如同从染血的齿缝中挤出:

“我们一起,让他们付出代价。”

叶清璃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虽然疯狂、却无比明亮的火焰,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泪水模糊、却异常坚定的脸。

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淡金色的眸子里,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一起。”

……

短暂的休整和情绪宣泄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处理着伤口,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水。

凌尘口的怒火和恨意,如同最滚烫的燃料,烧尽了他最后一丝软弱和犹豫。他眼中的数字依旧是冰冷的【5天】,但此刻,这数字不再是压垮他的绝望,而是催命的战鼓,是复仇的倒计时。

五天内,必须找到薪火种!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在叶清璃莲花之力微弱的滋养下,两人的状态勉强恢复了一丝。凌尘背起叶清璃,再次踏上了前往焚天谷的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踉跄,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决绝。

又跋涉了不知多久,翻过数座险峻的山峰,当他们终于站在一座光秃秃的、赤红色岩石构成的山脊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再是茫茫雪原和青山。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如血的……焦土。

大地龟裂,裂缝中流淌着暗红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气泡。空气扭曲,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天空是压抑的、不祥的暗红色,看不到月星辰。远处,有巨大的火山在无声地喷发,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洒下纷纷扬扬的、带着火星的灰烬。

热浪,即使是隔得很远,也如同实质的墙壁,扑面而来,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和呼吸道。

这里,仿佛是传说中焚烧罪孽的炼狱。

而在这片炼狱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八个狰狞的、如同用岩浆书写的大字,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警告:

薪火不灭,焚骨重生。

焚天谷。

他们到了。

凌尘和叶清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看到了那不容退缩的决心。

凌尘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感觉肺部都像是要烧起来。但他没有犹豫,背着叶清璃,一步一步,踏上了那片滚烫的焦土地面。

鞋底传来嗤嗤的灼烧声,空气热得几乎让人窒息。

但几乎是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凌尘就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沉寂的漏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开始微微发热,皮肤下的裂纹,竟然再次有极其微弱的金光开始渗出!不是流逝,而像是……在主动吸纳周围空气中某种灼热的、暴烈的“光阴之力”?

与此同时,叶清璃也闷哼一声。她心口的莲花印记微微发烫,锁魂阵似乎也受到了这极致高温和某种“火毒”的,微微波动。但奇怪的是,那“火毒”般的气息侵入锁魂阵,不仅没有加重抽取,反而像是“烧灼”着那些锁链虚影,让锁魂阵的束缚之力,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虽然极其微弱,但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焚天谷的极端环境,似乎对他们这种“异常”体质,有着意想不到的影响。

是福?是祸?

不知道。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凌尘背紧叶清璃,忍受着足以将常人瞬间烤熟的恐怖高温,朝着谷内,那岩浆流淌、火山喷发的死亡之地,坚定地走去。

就在他们深入谷内大约百丈,周围的温度已经高到叶清璃不得不全力催动莲花之力护住自身、凌尘也感到皮肤刺痛欲裂时——

前方一片剧烈翻滚的岩浆湖中,赤红的岩浆猛然向上隆起,凝聚,拉伸……

最终,化作一个高达三丈、完全由流动的赤红岩浆和金色火焰构成的……巨人!

巨人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窟窿,如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这片绝地的、渺小如蝼蚁的两人。

然后,一个古老、沉闷、仿佛带着无尽岁月尘埃和火焰爆裂声的宏大声音,直接在两人的灵魂深处轰然响起:

“时尊者的传人……”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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