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做了一个决定: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林笑笑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五点做出的。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林笑笑的那句“我等你”,还有她在院门口的那束野花——现在还在那个破水桶里,居然开得挺好。
窗外传来妈妈喂鹅的声音,大白“嘎嘎”地应着。更远处,从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飘来林笑笑直播的开场白:“家人们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
陈默立刻用被子蒙住头。
OS:“她怎么起这么早?她是公鸡吗?不,公鸡都没她勤快!”
他在被子里憋了三分钟,然后猛地掀开,坐起来。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自己说,“昨天是送花,今天是直播,明天指不定是什么。我得走,走得远远的,让她找不到。”
去哪儿?
村里不行,她随时能来敲门。镇上?她昨天就在镇上直播。城里?不,他再也不想回那个伤心地了。
然后他想到了后山。
靠山村的后山,连绵十几里,有竹林,有小溪,有荒地,最重要的是——没信号。至少他记得小时候那里信号很差,打电话要爬到最高的石头上去。
而且,山里树木茂密,就算她有无人机(他昨天才意识到她可能有这玩意儿),也飞不进去吧?
陈默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从柜子里翻出父亲旧年用的锄头——锄把都裂了,用铁丝缠着。又找了个草帽,一个水壶,一个编织袋。往袋子里塞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水。
他趴在桌上,给妈妈留纸条:
“妈,我去后山种菜,晚饭不回来吃。不用找我。——陈默”
写完,他侧耳听了一下,院子里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大白在窝里打盹。很好。
他背上编织袋,拎着锄头,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像做贼一样。
村后的小路很安静,晨雾还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陈默走在土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OS:“终于清净了。山里没信号,没网络,没直播,最重要的是——没林笑笑。我可以安静地种地,发呆,思考人生。对,思考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被青梅竹马用无人机追的地步。”
他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山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陈默找到了他理想中的“避难所”。
后山深处,一片向阳的缓坡,左边是竹林,竹叶沙沙响;右边是小溪,水声潺潺。坡上有块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但土看起来挺肥。
他把编织袋扔在地上,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
OS:“这块地不错,开出来能种不少菜。青菜、萝卜、西红柿,说不定还能种点西瓜。我就在这待几天,等林笑笑的热度过去了再回去。她总不能把整个山都翻一遍吧?她又不是孙悟空。”
他戴上草帽,拿起锄头,深吸一口气,对着荒地挥下了第一锄。
“哐当!”
锄头挖到石头,震得他虎口发麻,锄把差点脱手。
陈默甩了甩手,OS:“出师不利。没事,慢慢来。”
第二锄,他瞄准了草少的地方,用力一挥——
锄头从草上滑过去,带着惯性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地落在三米外。
陈默:“……”
他走过去捡起锄头,OS:“当年我在城里好歹也是个体面人,开过公司,见过客户,现在混到在荒山野岭刨土,还刨不明白。林笑笑,你欠我的,这辈子都欠我的。”
第三锄,他学乖了,先用脚把草踩倒,再慢慢刨。
这回成功了,一小块黑褐色的土被翻起来,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香。
陈默看着那一小块土,居然有点成就感。
他擦了把汗,继续。
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开出了一小片地,约莫有半个床那么大。虽然动作笨拙,虽然手上磨出了水泡,虽然腰酸背痛,但他觉得……还挺爽的。
至少不用面对镜头,不用接亲戚电话,不用看林笑笑那张笑得欠揍的脸。
他停下来,从编织袋里拿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拿出馒头,巴巴地啃。
馒头是昨天剩的,又硬又凉,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OS:“要是有点咸菜就好了……不对,我是来躲难的,不是来野餐的。有馒头吃就不错了,想想红军长征的时候……”
他正自我安慰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像蚊子,但比蚊子响得多。
陈默皱皱眉,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
一架白色的、四个螺旋桨的无人机,正悬停在他头顶上方约五米的地方,机腹下的摄像头对着他,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陈默愣住了。
他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眼睛瞪得老大,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到绝望,只用了一秒钟。
内心OS瞬间爆炸:“不是吧???她真买了无人机???她不是连流量包都舍不得开吗???昨天还跟我哭穷说直播流量超了要扣钱???这无人机至少三千块吧???她哪来的钱???粉丝送的???哪个粉丝这么缺德???”
无人机缓缓下降,在离他头顶约两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从无人机下方,垂下一个小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个粉色的保温饭盒。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个饭盒。
无人机里传来外放的声音,是林笑笑清脆带笑的声音,经过扩音有点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她的得意:
“陈默!我给你送饭来了!别啃馒头了!那玩意儿能噎死人!”
陈默:“……”
他机械地嚼了嚼嘴里的馒头,果然噎住了。他猛灌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无人机绕着他飞了一圈,镜头始终对着他的脸。
陈默能想象,此刻林笑笑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他这副尊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嘴里塞着馒头,衣领湿了一大片。
弹幕肯定在狂欢。
果然,他仿佛听到了林笑笑的解说,从无人机里传来(她居然在直播!):
“家人们看到了吗?我的野人男友,正在进食。看这吃相,多原始,多天然,多……可怜。”
她顿了顿,声音里憋着笑:“所以我给他带了红烧肉,我的秘方,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无人机又下降了一点,饭盒几乎碰到陈默的鼻子。
陈默闻到香味了。红烧肉,酱油的咸香,糖的甜香,还有八角桂皮的香料味。
他咽了口口水。
OS:“不能吃,吃了就中计了。她这是糖衣炮弹,吃了她的肉,我就成她的人了……但是好香……我早上就啃了半个馒头……”
林笑笑继续说:“吃吧!没毒!我尝过了,可好吃了!我不拍你吃饭,真的!”
陈默抬头,瞪了一眼无人机的摄像头。
OS:“你说不拍,但你在拍!你的镜头就对着我的脸!”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饭盒。
沉甸甸的,还是温的。
他打开饭盒盖子。上层是米饭,白白胖胖的米粒。下层是红烧肉,油亮亮、红润润的五花肉块,配着几颗翠绿的青菜。
他看了一眼无人机。
无人机缓缓飞高了一点,但镜头还是对着他。
陈默转身,背对镜头,蹲在地上,用筷子扒了一口饭,夹了块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他嚼了嚼,又扒了一口饭。
真香。
他吃了两口,突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无人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侧面,镜头正对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陈默:“……”
林笑笑的声音从无人机里传来,带着得逞的笑:“家人们看,像不像仓鼠?鼓着腮帮子,可爱死了!”
陈默立刻转过身,用背对着无人机,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
吃完,他把空饭盒放回塑料袋,挂在无人机的挂钩上。
他站起来,看着无人机,深吸一口气,说:
“林笑笑,你够了。”
无人机悬停在他面前,摄像头眨了眨眼(是他的错觉吗?)。
林笑笑的声音:“够了吗?不够我晚上再送?”
陈默:“……我是说你该回去了。”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要种菜。”
“我帮你种。”
“……”
陈默突然拿起地上的锄头,对着无人机挥舞了一下。
“你走不走?”
无人机灵巧地升高,躲开了。
林笑笑:“家人们!他要打飞机!不对,打无人机!”
陈默:“……”
他追着无人机跑,想把它吓走。但无人机比他灵活多了,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每次他以为要碰到了,它就轻巧地躲开。
陈默追了五分钟,累得弯腰喘气,锄头杵在地上。
OS:“这破机器……比我前女友还难缠……至少前女友我还能讲道理……”
无人机悬停在他面前,摄像头对着他,林笑笑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打不到~你打不到~”
陈默放弃了。
他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认输。”他闷声说,“我认输了行不行?你走吧,让我安静种个菜。”
无人机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突然开始闪烁红灯,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林笑笑:“哎呀,家人们,无人机快没电了,我得让它回来了。”
无人机最后飞到他面前,摄像头对着他的脸,定格了三秒。
然后转身,嗡嗡嗡地飞走了,消失在竹林上空。
陈默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
OS:“终于走了……终于清净了……”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看着那片只开了一小半的荒地,又看看手里的锄头。
继续吧,不然还能怎样?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拿起锄头。
刚挥了一下,就听到山脚下传来林笑笑的喊声,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默——!晚上——我来接你——!”
陈默假装没听见,用力刨地。
OS:“我今晚就睡山里,我不回去了。对,睡山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多浪漫……就是蚊子多了点。”
他一边刨地一边想,晚上要是真不回去,得找个山洞,或者搭个窝棚。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陈默看着那片开出来的地——大概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了,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块地了。
他收拾东西,把锄头、水壶装进编织袋,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也塞了进去。
下山。
走到山脚,天已经快黑了。
然后他看到了林笑笑。
她靠在一辆红色摩托车旁,手里拿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累了吧?”她把水递过来。
陈默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是甜的,蜂蜜水。
他没说话。
林笑笑也不在意,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车,回家。”
陈默站着不动。
“明天还来吗?”林笑笑问。
“……来。”
“那我明天还用无人机找你?”
陈默看着她:“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种个菜?”
林笑笑眨眨眼:“行,那我不用无人机,我亲自来送饭。”
陈默:“……”
他深吸一口气:“那还是用无人机吧。”
林笑笑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成交!”
陈默坐上摩托车后座,手抓着车架,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林笑笑发动车子,故意猛地一加油门,摩托车蹿出去,陈默身体后仰,差点摔下去。
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服。
“你故意的!”他吼。
“手滑~”林笑笑头也不回,声音里全是笑。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抓着她的衣角,看着路边的树飞快后退,风吹在脸上,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他的脸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挂着草屑,但嘴角……好像有点上扬?
他立刻绷住脸。
OS:“抽筋,是风吹的,绝对是。”
摩托车驶进村子,几个坐在门口的大妈朝他们挥手,笑得意味深长。
陈默把头埋低。
到家了。
陈默下车,把编织袋和锄头拿下来,转身要走。
“陈默。”林笑笑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见。”她笑着说,然后发动摩托车,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低头,看到院子门口那个破水桶里,昨天那束野花还开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推门进去。
晚上,陈默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那个智能机,犹豫了一下,点开抖音。
热搜榜上已经没了#致我的沉默先生#,但多了一个新话题:
#野人男友の饭魂#
陈默点进去。
置顶视频,发布者:笑出鹅叫的村花。发布时间:三小时前。播放量:5,127,843。
视频是剪辑过的。开头是他抬头看到无人机时那个绝望的表情,慢动作,配上“啊——”的音效。然后是他啃馒头噎住、猛灌水流一身的狼狈样。接着是无人机送饭盒,他背对镜头吃饭但被绕到侧面拍到的鼓腮帮子。最后是他追无人机累成狗,坐在地上说“我认输”。
BGM是搞笑的鬼畜音乐,画面还加了“野生奥特曼”“逃荒难民”“真香警告”等字幕。
弹幕刷得飞快: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这男的太惨了但我好想笑】
【弹幕:村花你是吗】
【弹幕:红烧肉看起来真好吃】
【弹幕:明天还直播吗?我要看续集!】
视频最后,是林笑笑的一段话,她对着镜头,笑着说:
“家人们,今天追夫行动成功!虽然我的野人男友还在嘴硬,但他吃了我的红烧肉,坐了我的摩托车,还答应明天继续让我用无人机送饭!这是巨大的进步!明天同一时间,继续直播《荒野追夫记》第二集!点关注不迷路!”
陈默关掉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蒙住头。
OS:“我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突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笑笑。
他打字:“明天不用送红烧肉了。”
发送。
林笑笑秒回:“那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陈默:“……随便。”
林笑笑:“那就糖醋排骨!我的另一个秘方!”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他翻了个身,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这次他发现了,但他告诉自己:
“是肌肉记忆,对,今天笑太多次了,肌肉僵了,抽筋。”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无人机嗡嗡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