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那年冬天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那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是妈妈改装的,刹车不灵,车灯不亮。
可大姐二哥还是偷偷开了出去。
她们说要去镇上吃顿好的,庆祝二哥模拟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甚至为了高兴,还喝了2瓶白酒。
结果却撞倒了赶集的马家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地上,说私了二十万,报警就让她们两个坐牢。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座山,把我们本就破烂的家压得粉碎。
妈妈拿不出钱,她那双眼睛连看清字。
她到处奔波,去求,去跪,额头磕在马家门槛上,血混着泥。
可马家铁了心,说要让那两个“小畜生”尝尝滋味。
那个傍晚,对方带着刀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稀饭。
米是陈年的,水煮开了有一股霉味。
妈妈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把将我拽进里屋。
“快,躲进去。”
她把我塞进衣柜。
衣柜窄小,樟脑丸的味道呛得我直想咳嗽。
我死死捂住嘴,听见她的脚步声来回奔走。
她把二哥大姐藏在了床底下。
她说那里宽,能藏两个人。
而我,一个人躲进了这个窄小的、黑暗的、只有一条缝能看到光的衣柜。
“来弟,别怕。”
妈妈对着柜子开口说话
她紧张得喊错了名字。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
直到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踹开房门,吼着“陆秀芬,你龟儿子躲哪儿”。
我才意识到妈妈喊的是二哥的名字。
衣柜门被拉开的时候,我看清了妈妈惊恐的脸。
她扑过来想挡住我,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刀捅进我小腹的时候,我听见她说“来弟快跑”。
三刀。
一刀在肚子,两刀在口。
血浸透了我的棉袄,那种温热的感觉特别不真实。
像小时候喝过的红糖水,甜腻腻地渗进皮肤。
我听见大姐的尖叫,二哥的哭喊。
听见妈妈撕心裂肺的吼声。
可那吼声喊的,还是“来弟”。
邻居听见惨叫报的警。
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
白墙白被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大姐二哥没事,连皮都没破。
妈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妈妈没保护好你。
亲戚们当时都说妈妈勇敢,一个人护住了三个孩子。
没人知道她喊错了名字。
更没人知道,那二十万后来是我用竞赛奖金的钱一点一点还上的。
小姨的嗓子像被掐住了,发出“咯咯”的气音。
大舅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子烫穿了地毯。
她们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过后,我养了三个月的伤,脸色白得像纸。
而大姐二哥的零花钱,反而更多了。
“老陆,你……”大舅的声音变了调。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义愤填膺指责我的亲戚,现在全用看畜生的眼神看着妈妈。
“怪不得耀祖这孩子总不爱说话。”
“造孽啊,合着拿儿子当挡箭牌。”
“来弟招娣,你们两个还有脸责怪耀祖?”
大姐二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们没想到,我以为的偏爱,是拿命换来的。
6
二哥的声音明显虚了。
“那……那妈也是在保护你!”
她底气不足,尾音都在发颤。
大姐跟着帮腔,可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只不过方式不对,喊错名字而已!”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以为装满慈爱的眼睛。
那双在我受伤时流泪,在我得奖时微笑的眼睛。
“妈,你真的在保护我吗?”
妈妈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越是沉默,亲戚们的议论声就越大。
大伯母尖着嗓子:“哑巴了?说啊!老陆,你良心被狗吃了?”
大姐二哥见势不妙,又开始翻旧账。
“小时候他发烧,妈背她走了十里路去医院!”
“他年年有新书包,我们的书包缝了又补!”
大舅见风向不对,想拉偏架,咳嗽两声刚要开口。
我转向她:“大舅,您就别说话了。”
“您给大姐找的那个姓张的对象,彩礼谈好了吗?”
“三十万,对吧?”
大舅的脸瞬间煞白,像被抽了血。
大姐猛地扭头:“什么对象?”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平静地继续说:“张老板,四十五岁,死了两任老婆,说想找个年轻听话的。”
“大舅您跟妈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嫁过去。”
“那笔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您这几天这么帮着大姐说话,不就是怕她跑了,您的中介费泡汤吗?”
大姐抱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
她冲到大舅面前,一巴掌扇过去:“你简直不是人!”
妈妈想拦,却被大姐一脚踹在伤腿上。
她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拐杖滑出去老远。
二哥傻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大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对我好,是为了卖我?”
大舅捂着脸辩解:“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张老板有钱!”
“你嫁过去吃香喝辣,不比打工强?”
大姐彻底疯了。
她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大舅,又转身揪住妈妈的头发。
“你们两个畜生!”
“我从小到大受的苦,原来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我她妈还在这争宠!我争你妈!”
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拉开她。
可大姐已经又抓又踹,把妈妈和大舅的脸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
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
只有无尽的疲惫。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点却是悬崖。
7
小姨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褐色的茶水溅出来,在老旧桌布上洇开一片深痕。
她额角青筋暴起:“够了!耀祖,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吗?不就是偏心了那么一点点,至于闹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身体里支撑了我二十年的什么东西,好像彻底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
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留下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湿痕。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小事?”
“我长这么大,啃的是能硌掉牙的冷馒头,喝的是吃剩的菜叶子混在一起的汤。大姐不要的校服,我改了又改,穿到袖口磨出毛边。”
我抬起眼,逐一看向她们。
“为了挣学费,我在大冬天穿着单薄破烂的衣服卖东西,那些人鄙夷的目光投过来,我只能笑着躲……我拼了命竞赛得来的奖金,一分不少全拿回来,自己连双合脚的鞋子都舍不得买。后来肚子上挨了三刀,躺在医院里,你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你告诉我,这都是小事?”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受委屈的是我,现在倒成了我的错,是我在无理取闹?”
二哥冲过来,一把拽开我,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非得把这个家彻底拆散,你才满意?”
我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也一掌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少说。”
“今天,我就跟妈断亲。”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从今往后,她是死是活,再也与我无关。”
二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断得好!家里正好少一张嘴吃饭,轻松多了!你早就该滚了!”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再也忍不住,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冲撞回荡,却比哭声更让人心酸。
像寒冬腊月里,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笑够了,我慢慢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是银行的流水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鲜红刺眼。
“妈,”我转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身影,“装了这么多年的穷,您累不累?”
“您这条腿,当年在上班的时候累到高度近视,人家老板赔了您三百二十万。您告诉我,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妈妈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灰败,像一截骤然腐朽的木头。
她整个人瘫软在破旧的藤椅里,眼睛上的近视镜都直接掉了下来。
二哥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妈妈的脖子。
“三百万?!你当初不是跟我说,只赔了三万块吗!”
她目眦欲裂。
“老子的大学就是因为你说没钱才没去读!我读大专的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是我没没夜打工挣的!”
妈妈被掐得眼球外凸,满屋子的亲戚都惊呆了。
三百二十万。
在这个小城里,足够买下三套宽敞的楼房,再装修得漂漂亮亮,还能剩下好大一笔,足以让三个孩子都体体面面地读完大学,过上舒坦子。
可我们过的都是什么子?
大姐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年轻的手上磨满了血泡和厚茧。
二哥为了每月八百块的贷款,课余时间挤得满满当当去打工。
而我们的妈妈,她天天摸黑走路,哭诉眼睛疼得要命,连最便宜的药片都舍不得买。
结果,她怀里揣着三百二十万。
“钱……钱让你大舅拿去……拿去了……”
妈妈从喉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脸已憋成猪肝色。
一旁的大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你放屁!你明明拿钱给那个小白脸了!我都看见了!”
刹那间,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彻底的死寂。
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8
我忍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舅,您终于说真话了。”
我转向妈妈:“妈,您在外面养的那个男人,叫张建军吧?”
“您的资产,都转移到她那边了,对不对?”
“您手里剩的,也就几万块零花钱。”
“所以您才拼命哭穷,拼命从我们身上榨钱。”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拖油瓶,就该养您和那个小白脸的后半辈子?”
妈妈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绝望。
她忽然暴起,指着我们三个破口大骂。
“对!我就是把钱给建军了!你们三个拖油瓶,要不是我养着,早饿死了!”
“你们那个该死的爸,死得那么早,害我一辈子打光棍!我现在追求幸福,有错吗!你们天天跟我要钱,我容易吗!”
二哥听红了眼,一拳砸在妈妈脸上。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特别清脆。
妈妈的鼻血飙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大姐也扑上去,又抓又咬。
“我们是你亲生的!”
“你拿我们当畜生!”
“我们给你挣钱,你拿去养小白脸!”
小姨和大伯想拉架,被二哥一肘子撞开。
“都别管!”
“今天我要打死这个老畜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出人间惨剧。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
新的一年到了。
外头烟花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窗户上。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断亲书。
“签了吧。”
“签完,我们恩断义绝。”
妈妈满脸是血,抬头看我。
“耀祖,妈心里真的只有你……”
二哥吼道:“签!”
他抓过笔,在妈妈名字下面签了自己的。
笔迹潦草,带着恨意。
“我陆来弟,自愿跟陆秀芬断绝母子关系!”
大姐也签:“我陆招娣,自愿断绝母女关系!”
她签完,把笔摔在地上,笔尖断成两截。
妈妈颤抖着手,最后一笔写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亲戚们鸦雀无声。
我对大姐二哥说。
“走吧。”
她们没动。
二哥冷笑:“走?去哪?我们本没打算走。这三百万,我们还得要回来呢。”
大姐也笑了:“你以为我们真那么蠢?没了这老东西,谁给我们打钱?那个张建军,我们还得会会呢。”
我愣住了。
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了。
她们只是在演戏。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只有我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恨,真心实意地爱,真心实意地委屈。
我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喊:“耀祖!妈错了!”
我没回头。
走出小区,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只有二十块钱。
我打车去了学校。
值班室里,李主任正在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耀祖?”
“怎么大过年的跑学校来了?”
我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什么都没问,给我盛了一盘饺子。
“先吃,吃完慢慢说。”
我咬下第一个饺子。
韭菜猪肉馅。
真香。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9
接下来的子,我彻底住进了学校宿舍。
那间八人寝,只空着我一个铺位。
李主任亲自帮我搬的行李。
一个半旧的编织袋,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她挡在我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把我妈带给我的全部影响都拦在了外面。
宿舍楼昏暗的走廊里,她搓了搓脸,递给我一张崭新的饭卡:“里面充了钱,食堂随便吃。你专心高考,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别管。”
我捏着那张卡,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成了教学楼里最早亮起的那盏灯,也是最晚熄灭的那个影子。
闹钟定在凌晨四点,用冰水泼脸驱散睡意。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内侧最嫩的肉,疼痛比咖啡管用。
试卷堆成雪白的小山,我把自己埋进去。
埋进那些符号、公式、文言释义里。
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安全。
那些对外维持“和睦家庭”的谎言,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住口鼻。
最后全都成了我笔尖的燃料。
恨意烧得嘶嘶作响,驱动着僵直的手指。
我不能停,不敢停。
停下,就会被身后那片名为“家”的沼泽重新吞没。
高考前一夜,我失眠了。
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回那些片段。
最后定格在李主任那句“以后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我不知道。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合眼。
走进考场,手心里全是冷汗。
笔尖划过答题卡,沙沙声像蚕食桑叶,也像在啃噬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
走出考点时,我有些恍惚,腿脚发软,差点被台阶绊倒。
等待成绩的子同样煎熬。
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查分页面刷新出来——712分。全省第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尖叫,没有哭。
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积压了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净。
然后,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到牙齿,再到全身。
我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在宿舍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填报志愿,我只写了一所:清北大学。
北京。
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点,是我能想到的,离这里最远的地方。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李主任把我叫到她的小办公室。
桌上摆了几罐啤酒,还有一小袋花生米。
她笨拙地拉开一罐,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你这孩子,太苦了。”她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她又喝了一口,声音更哑,“以后就好了。”
我也学着喝了一口。
冰凉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陌生的。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我们碰了碰罐子,叮当一声轻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大学四年,我没要家里一分钱。
奖学金,勤工俭学,支撑着我的生活。
妈妈打来的电话,响一声我就挂断,然后拉黑。
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是大姐二哥的口吻,说妈病了,住院了,很想我,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几秒,然后按下去。
连同那个所谓的“家”,一起清空。
在清华园,我第一次试着,为自己呼吸。
我加入了辩论队,站在台上,逻辑清晰,言辞锋利,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台下掌声响起时,我有些眩晕。
原来话可以这样说,原来赢了的感觉是这样。
我参加了合唱团。
站在人群里,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歌声汇聚成温暖的河流,我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我交了朋友,一起逛胡同,吃冰淇淋,在夏夜的路灯下大笑。
笑声清脆,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看了很多电影,在黑暗的影院里,为别人的悲欢流泪或欢喜。
我甚至,谈了恋爱。
女朋友叫江婉,比我大三岁。
我们在图书馆遇见。
她递回我不小心掉落的记本,眼神净,带着歉意:“同学,你的本子。我……我不是故意看到……”
她大概瞥见了某一页的只言片语,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她追我,耐心得不像话。
送我热茶,帮我占座,在我晚归时默默跟在后面不远处的路灯下。
她温柔得像四月的湖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来,包容我所有敏感的刺和下意识的躲闪。
第一次拥抱,我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察觉了,只是更轻地环住我:“以后有我呢。”
我顿了顿,把脸埋得更深些,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嗯。”
“我保护你。”她又说,很轻,但很认真。
毕业像一道顺理成章的门槛。
我们都没怎么犹豫,一起留在了北京。
我进了一家外企,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
她进了国家级的研究院,继续她热爱的物理。
生活像是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又是一年除夕。
我们的小屋里暖意融融,刚吃过简单的晚饭。
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充当背景音。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吧。我妈催了好几次了,说特别想见见你。”
她老家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城。
她说那里冬天也不冷,湿润润的,有很多花。
心底某处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是对“家”这个字眼本能的迟疑,还是对未知的些许不安?
我说不清。
但看着她,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这是她想要的,也是我该做的。
“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她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
江婉一手提着年货,一手紧紧牵着我的手。
她抬手敲门。
“别紧张,我妈人特别好,就是话不多。”
“来了!”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开了。
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但那张脸,那个表情。
李……主任?
我僵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放大。
10
“耀祖?”
李老师也愣住了。
随即,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原来是你啊。好孩子,好孩子。”
我们相拥而泣。
江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妈,你们认识?”
李老师抹着眼泪:“那年冬天……”
江婉呆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原来是你。”
“那个雨夜,我妈回家念叨了半个月,说那女孩多可怜。”
那一年的除夕,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李老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不断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和江婉很快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几个大学同学和李老师的亲戚。
我没通知妈妈和大姐二哥。
婚后半年,我接到了二哥的电话。
“妈快不行了。”
“肝癌晚期。”
“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不见。”
二哥在电话里哭:“耀祖,我求你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天天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我去了医院。
妈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耀祖……”
“妈对不起你……”
“妈后悔了……”
我看着她。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我全部的人。
这个给了我生命,又差点要了我命的人。
“你活该。”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和一声微弱的“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二哥发来消息。
妈妈走了。
我回复了一个句号。
就像当年大姐收了我的三万块奖金时那样。
冷漠,疏离。
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上的锁链,断了。
我不用再为谁活着。
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牺牲。
我可以为自己买整洁的衣服。
可以去喜欢的地方旅行。
可以大声笑,大声哭。
可以脆弱,可以自私。
可以只做陆耀祖。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而这一次,将会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