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从那时起就起了疑心。
婆婆盯着那团油纸,像看见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怒喝:”拿走,这是什么脏东西。”
“老夫人。”一个族中年长的老伯沉声开口,”既然孩子说看见了,翠屏又拿出这个,今之事难得凑到一处,倒不如让大夫看看,也给阿梨一个交代。”
他的话,说得沉稳,不偏不倚。
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落在婆婆耳朵里,就像要在她心头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扎上一针。
她咬紧牙关:”大夫又不是,这东西放了五年,还能看出什么名堂。”
“能不能看出来,总得试试。”顾廷川忽然开口。
他伸手,隔空朝翠屏那边一指:”拿来。”
翠屏立刻弓着身子爬过去,把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我几乎是与那团油纸一起,飘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层旧纸,像在摸一块不敢碰却又不得不碰的伤疤。
纸打开的一瞬,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那味道,熟悉得让我整团魂都跟着一颤。
我想起那一夜。
产房里的油灯摇晃着光,窗外风刮得梧桐叶乱响。
青禾端着那碗药进来,我凑近一闻,眉头皱紧。
“味道不对。”
“是老夫人吩咐厨房熬的安胎药。”
我犹豫,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宫缩疼得冷汗直冒。
然后,我抬手,把那碗药一口闷下去。
再后来,血就像疯了一样往外涌。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缩在这团小小的油纸里。
顾廷川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管家说:”去把城西的张大夫请来,就说府里要验一味旧药,请他带上最好的药秤和银针。”
张大夫,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老郎中。
年轻时给军中随营当过军医,后来归隐开了医馆,最擅长验药辨毒。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砚川,你这是……你不信你娘,倒信一个下人?”
“我信阿梨。”顾廷川淡淡道。
短短四个字,让我魂身一阵发酸。
“她死得不明不白。”他目光如刀,”我不想再糊涂下去。”
婆婆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句反驳不出来。
秦婉儿在一旁垂着头,指尖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把那块绢帕揉碎。
我能看见她衣袖下那只手的颤抖。
可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像是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惊到,却又不敢多言。
院子里的人越散越少,很快只剩下沈家自己人和几位宗亲。
喜幔还挂着,红绸还在风里晃。
可这场婚礼,等于散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要散的劲头,竟慢慢停住了。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守在这人间,不过是放不下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儿子。
如今才明白,我心底最深处的那块执念,从来不是”舍不得”,而是不甘。
不甘自己糊里糊涂死去。
不甘真相被一层又一层的”难产”、”命薄”盖住。
不甘有人踩着我的尸骨,披上我的嫁衣,堂而皇之地踏进这个家。
我还不能走。
哪怕魂再淡,我也要撑着看下去。
看看到底是谁,把我推上了那张血浸的产床。
张大夫被急急请来,已是一炷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