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一声，摘下眼镜，抹了抹镜片：“别看我，我这老骨头哪有那门路。”
“你昨天半夜十二点还在办公室。”我看着他，“我下楼拿快递，亲眼看见你电脑还亮着。”
他有点心虚地偏过头，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只是把‘擎云’的成本和奖金分配，按科目做了个对比表。”
“发给谁了？”赵启年追问。
“发给了集团审计部。”钱昊轻声说，“抄送给了董事长秘书。”
周宁当场瞪圆了眼：“你疯了？”
“你们这帮小孩，只知道生气。”钱昊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却意外平静，“我在这个圈子混了快三十年，见过的事太多。真想动一个拿着人事后门的部门经理，靠在群里骂骂咧咧，没用。”
“钱哥，你怎么知道董事长会看？”孙亮还是不放心。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集团审计部最近在查几家子公司的成本异常，内部论坛上有人暗戳戳提过。‘擎云’的预算和实际支出差这么大，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一眼，就足够了。”
“你以前怎么不说？”周宁嘀咕。
“以前我也以为，忍忍就过去了。”钱昊看着工位对面的那面灰墙，眼神有点飘，“忍了二十多年，发现有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那你早不弄晚不弄，偏偏等到现在？”赵启年皱眉，“这不就是把自己绑上去了？”
“你们以为这封邮件，是我昨晚才写的吗？”钱昊笑了笑，“从‘擎云’立项那会儿起，我就把所有支出和奖金池变化记下来了。那份表，在我电脑里躺了仨月。”
“你一直在等机会？”我接过他的话。
“我在等一个能让上面不得不看一眼的节点。”他点头，“董事长亲自来南京，算不算？”
没人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这个平时看着和气、做事磨叽的老工程师。他一边抽着最便宜的烟，一边用最细的笔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悄悄记了三个月。
“钱哥，”周宁咽了口唾沫，“你不怕？”
“怕。”钱昊承认，“但人到我这岁数了，再怕也得有人站出来，不然你们以后走到哪儿，都得习惯这种分赃方式。”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九点十五分，人力那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部门注意，董事长车队已到公司门口，请相关人员在一楼大厅迎接。”
整个楼层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瞬间忙乱起来。
平时懒洋洋躺在座椅里的几个中层，忽然个个挺直了背，开始整理领带，扣紧西装扣子，原本堆在桌上的文件被手忙脚乱塞进抽屉，垃圾桶里溢出来的外卖盒子被匆匆拎走。
刘志成换了一套新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层憔悴被他硬生生抹掉，强撑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楼道里的人流，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没动。
研发四组的其他人，也都按兵不动。
“我们不用下去？”孙亮看着楼道方向，有些不习惯。
“通知里写的是‘相关人员’。”我把电脑屏幕转了一点角度，“研发四组，算不上。”
“可是……按规矩，总得有人代表我们去吧？”周宁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