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刚过,我拨了第一个电话。
“你好,110吗?我要报案。我是货车司机顾深,今天下午在黄泥村村口因车辆故障停车,整车货物被当地村民哄抢……对,全部抢光了,四十八箱工业用盐……对,工业盐,不是食用盐……包装上标注了’严禁食用’……我有行车记录仪和随身摄像头的完整录像……好,我在村后山坡等着。”
挂了。
翻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记者·小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动手了。录像、票据全齐。明天上午你来黄泥村。”
小陈秒回了一个字:
“来。”
在座椅上,闭上眼。
从六点到九点,三个小时。足够了。
亚硝酸钠中毒反应通常在进食后三十分钟到三小时出现。头晕,恶心,呕吐,口唇和指甲发紫。严重了会呼吸困难。
致死量是成人一到三克。
但按照正常做菜调味的用量,这批盐里的亚硝酸钠浓度不足以要命。会中毒,会难受,会送医院——但死不了。
我验算过很多次。
我不需要他们死。
我需要他们进医院。
进了医院就有诊断报告。有了报告就能溯源。溯源就会查到这车货。查到这车货就会发现——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哄抢。
我有录像。
盐是工业盐。
包装上印了”严禁食用”。
他们抢了。他们吃了。他们中毒了。
这不是投毒。
是自作自受。
九点二十三分。
第一辆三轮摩托从村里冲了出来,朝镇卫生院的方向。
车斗里坐着一个弯腰抱肚子的男人和一个哭天喊地的女人。
那个男人是张二叔。下午第一个动手抢盐、第一个伸舌头尝味道的人。
九点四十分,第二辆。
第三辆。
十点以后就不是三轮了。有人开出了面包车,后座挤了三四个人,有大人有小孩。小孩的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我坐在坡上,一接一地抽红梅。
我爸生前抽的牌子。我不抽烟,今天特意买了一包。
不好抽。呛嗓子。但一一地往下抽。
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又慌慌张张亮起来。甩车门的声音,发动机嘶吼,狗叫,人喊。
赵德旺家的二楼传出刘桂花的尖叫——
“德旺!德旺你怎么了!天爷啊——”
我掐灭烟头,踩进泥里。
不急。
让医生先化验。让化验报告白纸黑字写出来:亚硝酸钠中毒。
然后,警察就该来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走进了镇派出所。
值班民警在喝豆浆。看我进来,放下了杯子。
“你好,我昨晚报过案。顾深,货车司机,在黄泥村村口遭到村民哄抢。”
身份证、驾驶证放在桌上。
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行车记录仪的SD卡。
口纽扣摄像头的储存卡。
货物运输合同复印件。
化工厂的销售发票。
危化品运输许可证。
提货单,签收单。
每一个箱子的出库编号清单。
以及——三年前的法院民事判决书。赵德旺等七人赔偿十二万八千元,至今未执行。
民警看着桌上铺了一层的材料,豆浆在手里端着忘了喝,嘴巴张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