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翻帷幔的,扯着绸帘子往后头看,差点把帘杆拽下来。有人掀桌布的,把人家面前的碟子都弄翻了。还有人蹲在花瓶旁边,一一数花枝,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菊花,这也是菊花……”
我没动。
我低头吃菜。笋丝调味不错,酱汁里搁了芝麻油,拌得入味。
吃了两口,余光扫到脚边。
一枝花。
搁在我椅子右后腿旁边,紧贴着椅脚,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木槿。
开得正艳。花瓣是浅紫偏粉的颜色,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清晨的霜。花茎被人细心修剪过,断口整齐,不是随手折的。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位置,是整个厅堂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来赴宴的贵女们都抢着坐前排,没人愿意坐这里。
但这枝花偏偏搁在了这里。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我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句话。
——”我不会娶商户女。”
心跳平了。
我没拿。
我放下筷子,用脚尖把那枝花不动声色地拨到桌底最深处,又往旁边踢了踢。花枝在地面上滚了一小段,滚过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滚到了隔壁桌底下。
我重新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桂花酿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不知是哪位姑娘,捡到了段某的花?”
段岑遇的声音从主位那边悠悠传来,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
他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厅堂更闹了。贵女们恨不得把地板掀起来翻一遍。
我旁边那桌的柳含烟忽然弯下腰去。
她的位置离我很近——太近了。按照柳家嫡女的身份,她不该坐这个位置。前排那些好座位随便她挑,她偏偏选了这里。
这一点我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现在想想,怕是早就盯上我了。
柳含烟从桌底捡起来一枝花。
木槿花。
我踢过去的那枝。
花茎上沾了灰,花瓣也蹭掉了一片,但形状还在,一眼就认得出来。
柳含烟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擦花茎,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惊喜、三分矜持、四分甜蜜。
“公爷,花在我这儿。”
她走到段岑遇面前,把花递过去,姿态端庄又得体,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段岑遇接了花。
他没急着说话。修长的手指转了转花茎,看了看上面沾的灰和缺掉的那片花瓣。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本捕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极细的针,不疼,但扎得人心里一紧。
我垂着头,用筷子尖拨弄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拨过来,再一颗一颗拨回去。
“柳姑娘好运气。”段岑遇把花搁在桌上,语气淡淡的。
柳含烟脸上的笑更欢了。
“含烟也没想到花会在自己脚边,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
旁边立马有人搭话了。
“恭喜柳姑娘!公爷金口玉言,这段姻缘可是板上钉钉了!”一个穿桃红衫子的贵女凑过来,嘴甜得像抹了蜜。
“柳家和段家,那可真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另一个跟着附和。
柳含烟被一群人捧着,脸上全是得意。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