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知识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记忆的最深处。重生给了她一把钥匙,把这些尘封的记忆重新打开了。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每一科她都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那种“我学过”的熟悉,而是那种“我做过这道题,我记得答案是C”的熟悉。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到了八月底,她已经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全部过了一遍,开始做历年高考真题——当然,是她在记忆中还原出来的。她记得1977年高考的大致题型和难度,虽然具体的题目记不清了,但知识点分布和考察重点,她记得一清二楚。
九月初,高考恢复的消息正式公布了。
那天整个城市都炸了。
街上的广播一遍遍地播报着这条新闻,人们从家里冲出来,互相确认着消息的真实性。工厂里的工人扔下工具,田里的农民扔下锄头,部队里的士兵扔下枪,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去找书、找资料、找老师。
林念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嘴角微微上扬。
她等了八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继祖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高考恢复的消息意味着什么,她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未必完全明白,但她至少明白一件事:林念之前说的“考大学”,现在不再是天方夜谭了。
“你真的要考?”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涩。
“报名的表我已经领了。”林念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
继祖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林念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太太之前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折腾她,是因为在她眼里,林念考大学就是痴人说梦。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厂女工,凭什么跟那些正经的高中生竞争?但现在,高考恢复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万一,万一这个死丫头真的考上了呢?
一个考上大学的孙女,可比一个在纺织厂当工人的孙女值钱多了。
林念看穿了老太太的心思,但她不在乎。
因为不管老太太怎么想,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吸她的血。
1977年12月10,冬天。
林念站在考场门口,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巾是母亲生前织的,毛线已经起了球,但很暖和。口袋里揣着准考证、两支钢笔、一瓶墨水,还有一小块馒头——这是她一整天的粮。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灰砖砌的教学楼,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一吹哗哗响。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最大的头发都白了。有人手里还攥着工地上的工具,有人衣服上沾着田里的泥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挺着大肚子。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次高考,也是唯一一次在冬天举行的高考。五百七十万考生挤在这条独木桥上,而录取名额只有二十七万。
林念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得直搓手,有人还在争分夺秒地翻书。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紧张。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脑子里把所有的知识点过了一遍,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