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玟把静脉留置针扎进叶青手背的时候,手没抖。
针尖刺破皮肤,回血,推针,贴胶带。动作一气呵成,像她做过一千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一千次——在那些运输者的血样上,在R-17的尾静脉上,在无数个深夜里用废弃的针头在硅胶假臂上练习。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叶青没反驳。针确实不疼。疼的是接下来的事。
苏玟把输液管连接到留置针上。输液管的另一端是一个微型注射泵,泵里装着一支透明的玻璃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蓝色的。稀释过的CPH4。浓度是Lucy体内初始浓度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苏玟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十分之一。”叶青重复。
“如果心率超过一百二,或者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或者你自己觉得不对——任何不对——我就停。”
“好。”
苏玟的手指悬在注射泵的启动键上。停了五秒。十秒。
“你手心里握着什么?”她忽然问。
叶青摊开左手。掌心是那个载玻片。十一粒黄海的沙,夹在两片玻璃之间,用胶带封着边。苏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这是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把载玻片从他掌心里拿起来,放在作台上他视线正对着的位置。玻璃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
“看着它。”她说。
然后她按下了启动键。
蓝色的液体开始沿着输液管流动。很慢。注射泵的电机发出一种极细的、持续的嗡鸣,像蚊子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叶青看着那截蓝色一点一点地向他的手背移动。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蓝色进入静脉的瞬间,他没有感觉。
不是“没有疼痛”,是“没有感觉”。液体进入血管,被血流带走,分散成无数微小的液滴,穿过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右心室,肺动脉,肺静脉,左心房,左心室,主动脉——他的意识跟着它走完了整个循环。他的大脑开发度是40%+,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心腔的收缩和舒张,每一处瓣膜打开和关闭的精确时序。CPH4在血流中被稀释成十亿分之一,百亿分之一。但每一分子他都能感知到。
它们很小。很亮。蓝色的。
第一波CPH4分子抵达血脑屏障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血脑屏障是人体最吝啬的门卫。它只放行它认识的东西。葡萄糖,氨基酸,某些特定大小的脂溶性分子。CPH4不在它的白名单上。但CPH4不敲门。它直接穿过去。不是破坏,是穿过。像是门卫本没有看见它。
穿过血脑屏障的CPH4分子进入脑脊液。从脑脊液进入神经元周围的间质液。从间质液接触神经元细胞膜。
然后蓝色炸开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是感知层面的。他的视觉皮层突然接收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信号——不是来自视神经,不是来自视网膜,是直接从神经元内部产生的。那个信号的颜色是蓝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染料的蓝,不是任何他见过的蓝。是一种带着荧光的、几乎要从视觉皮层溢出到其他脑区的蓝。
“叶青。”苏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光灯管的频闪变得清晰可见。不是亮和灭,是光波的每一个相位。五十赫兹的交流电在灯管内等离子体中产生的驻波图案,像一层透明的、缓慢流动的极光,贴着灯管内壁。
苏玟的脸在他面前。她的皮肤上有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人体在三十七度下会辐射红外线。他现在能看到了。红外光从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温暖的、不断波动的晕。她的脸颊温度略高,因为她在紧张。额头的温度略低。嘴唇最热。
“你的眼睛。”苏玟说,声音带着一丝他从没听过的颤抖。
“怎么了?”
“变蓝了。虹膜。不是全部,是边缘。一圈很细很细的蓝。”
叶青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静脉留置针还在。输液管还在缓慢滴注。蓝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进入他的血管。他能看到自己的血流。动脉血是鲜红的,因为血红蛋白结合了氧气。静脉血是暗红的,因为氧气被组织取走了。现在,静脉血里多了一种颜色。蓝色。CPH4的蓝色和血红蛋白的红色混在一起,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河流。
体温三十七度三。比注射前升高了零点三度。
“继续。”他说。
苏玟的手指在注射泵上犹豫了一瞬。然后她把流速调高了百分之五十。
第二波CPH4进入血液。比第一波更快,更密集。
叶青的意识跟着它们。穿过心脏,穿过血脑屏障,穿过脑脊液,进入神经元。这一次,蓝色不止在视觉皮层炸开。它蔓延到了听觉皮层。
光灯的镇流器一直在响。五十赫兹的基频,加上电网谐波产生的一系列泛音。他以前能听到。现在他能看到了。声音有形状。镇流器的嗡鸣是一银灰色的圆柱,从他头顶上方的灯座里延伸出来,末端在空气中扩散成模糊的云。苏玟的呼吸声是淡蓝色的丝线,从她的鼻腔里被拉出来,在空气中缓慢飘散。她心跳的声音是更深的蓝,每跳一下,就有一小团蓝色的雾从她左的位置涌出来。
他自己的心跳也在发出声音。但他的心跳声没有颜色。
“你听到了什么?”苏玟问。
“你的心跳。蓝色。”
“我紧张。”
“我知道。”
苏玟把听诊器按在他口。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她听了十几秒,然后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回脖子上。
“心率七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二,七十。体温三十七度五。”她顿了顿,“你的心跳声是什么颜色?”
“没有颜色。”
“为什么?”
叶青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第三波CPH4。苏玟把浓度提高到了十分之三。
蓝色的洪流涌入。这一次,它没有止步于感知。它开始接触他的念力中枢。
作台上,距离他左手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放着一支红色记号笔。苏玟的笔。笔帽上布满咬痕的那支。他看了它一眼。笔动了。不是滚落,不是被风吹动。是浮起来。离桌面大约一厘米,悬浮着,微微颤动。
苏玟猛地转过头。她盯着那支悬浮的笔,瞳孔收缩。
“你做的?”
“是。”
“你能控制?”
“能。”
那支笔在他念力的托举下缓慢旋转。红色的笔身,红色的笔帽,白色的咬痕。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轻轻落回桌面。
苏玟看着笔落回原位。她伸出手,把笔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还是那支笔。
“你以前能做到吗?”她问。
“能。但没有这么轻松。”
“现在呢?”
叶青看着自己的右手。他微微握拳。作台上,三支笔同时浮起来。红色,蓝色,黑色。三支笔悬浮在空中,以不同的速度旋转,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轨迹。同时。独立。互不扰。
苏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三支笔在空中跳舞。
过了很久,她说:“够了。今天够了。”
叶青把笔放回桌面。三支笔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作台上,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
苏玟关闭注射泵。蓝色液体停止了流动。她把静脉留置针用肝素帽封好,用胶布固定。她的动作还是很稳,但她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
“躺下。”她说。
叶青躺回实验椅上。椅背放平,变成一张窄床。光灯管的极光还在他视野边缘流动,苏玟身体周围的红外晕还在温暖地波动,远处鼠房里R-17的心跳声像一小团一小团蓝色的雾。这些新的感知没有让他过载。40%+的大脑开发度像一片足够深的海,所有的河流汇入,海面依然平静。
苏玟在他旁边坐下。她把那支红色记号笔从作台上拿起来,拔开笔帽,在叶青的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圆圈。很慢。很圆。红色的墨迹在纸页上洇开。
“第几天了?”她问。
“第一天的第一次注射。”
“还有三十次。”
“我知道。”
苏玟把笔帽盖回去。笔帽上的咬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刚才说,你的心跳没有颜色。”她说。
“是。”
“Lucy的心跳有颜色吗?”
叶青想了想。“她没有说过。她只说过我的声音是蓝色。很深很深的蓝。和海不一样。”
苏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的心跳没有颜色,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进来’。CPH4在你体内,它在你脑子里打开了新的窗口,但你还在窗口的这一边。你的一部分还留在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透过玻璃,里面那些画着红色圆圈的培养皿安静地排列着。Lucy的细胞在温暖的培养液中缓慢分裂。
“等你完全进来的时候,”她说,“你的心跳会有颜色的。”
叶青看着作台上那个载玻片。十一粒黄海的沙在灯光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他还在窗口的这一边。锚点在窗口的那一边。站在滩涂上,海浪漫过脚踝。第1130天的晨光。
他把载玻片握回手心。
温度三十七度五。还在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