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全浑身一颤。
“奴才……奴才只是想着,她既在书房当差,总该学着做事……”
“学做事,还是替你顶事?”
这一句落下,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
孙德全脸色煞白,忙不迭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孤看你敢得很。”萧承渊声音不高,却像寒刃贴着人皮肤划过,“一个小宫女都能被你得未进书房先抖成这样,若今云奉仪没遇见她,你是不是就等着她真碰碎了砚台,再顺理成章把罪名压死在她身上?”
孙德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拼命磕头。
张德海立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跟了太子多年,最清楚主子是什么脾性。
若孙德全只是寻常打骂底下人,殿下未必会亲自过问。
可一旦牵扯上书房、旧物和有人借机设局,那便不是小事了。
萧承渊盯着孙德全看了片刻,忽然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孙德全后背瞬间湿透。
他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没人,是奴才自己糊涂……”
“自己糊涂?”萧承渊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你一个书房掌事太监,自己糊涂到要拿先帝赏给孤的东西做局?”
孙德全彻底瘫软下去。
“拖出去,先打二十。”萧承渊淡声道,“打完了,让他再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回话。”
“殿下!”孙德全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真切恐惧,“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可两名内侍已快步上前,捂嘴的捂嘴,架人的架人,利落地把他拖了出去。
求饶声隔着门帘很快变得模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阿蝉跪在地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从前只知道太子威重,却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一个在书房里说一不二的掌事太监被拖出去打。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今晚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捡回了一条命。
萧承渊扫了她一眼:“起来。”
阿蝉一愣,忙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却仍低着头,不敢乱看。
“从今起,你不必再回书房。”萧承渊淡淡道,“既是云奉仪带你来的,便先留在她那里。”
阿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两息,才扑通一声又跪下去:“奴婢谢殿下,谢殿下!”
萧承渊没再看她,只抬手示意张德海把人带下去。
阿蝉退下后,书房里便只剩云楚一人还站在案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点柔和的轮廓映得格外安静。
萧承渊目光停在她身上:“人你救下了,满意了?”
云楚垂眸:“多谢殿下。”
萧承渊看着她,忽地问:“你怎知今夜她会出事?”
云楚心口骤然一缩。
她早就知道,今夜这一步虽能走,却绝不会走得太轻松。
萧承渊那样的人,不可能对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都毫无疑心。
她顿了片刻,才轻声答:“奴婢不知她今夜一定会出事,奴婢只是瞧见书房那边气氛不对,又听青禾说,那位孙公公近来格外紧张西案的旧砚。”
萧承渊望着她,神色莫测。
这答案不全真,却也不算假。
她确实是在求活。
一个知道观察和给自己铺路,又不至于蠢到把野心全写在脸上的女人,对如今的他来说,并不算讨厌。
半晌,他淡淡道:“会看会听是好事,但别把这点聪明用过了头。”
云楚心里那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半寸,立刻福身:“奴婢明白。”
萧承渊没再说什么,只重新提笔批折。
显然,该问的他已经问完,该给的警告也给了。
云楚识趣地退到一旁,正要告退,外头便传来孙德全挨板子的闷响,一下一下,隔着门都听得人脊背发凉。
阿蝉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吓人,腿都在抖。
云楚走过去时,顺手扶了她一把:“站稳。”
阿蝉抖着嘴唇,几乎说不出话:“奉仪,奴婢……奴婢会不会给您惹祸?”
云楚声音很轻:“从今往后,你见过什么,听过什么,都先记下来,别急着说。”
阿蝉连忙点头。
又过了两刻钟,张德海才回来复命,说孙德全先是咬死不认,挨到第十五板时才开始哭求。
萧承渊只淡淡嗯了一声,叫他继续。
张德海应下后,目光在云楚和阿蝉之间转了一圈,像是不经意般笑道:“奉仪今夜这一趟,倒替东宫省了个烦。”
这话既像夸,也像试探。
云楚只低声回了一句:“奴婢不敢居功,是殿下明断。”
张德海听完,脸上的笑倒真了两分。
等云楚带着阿蝉退到廊下时,夜色已深。
阿蝉抱着胳膊,冷得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云楚叫青禾把自己手里的暖炉塞给她,又低声吩咐:“回去后,给她单独收拾个耳房,今晚谁来问,都说是殿下发的话。”
青禾忙应下。
这话一压,便是替阿蝉先挡一层。
云楚回头看了眼书房高悬的灯,没再停留。
今夜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她也把自己彻底摆到了更多人眼前。
往后再走,便不会比今天轻松。
孙德全当夜挨了板子的消息,第二便在东宫里悄悄传开。
比消息传得更快的,是另一件事。
书房那边原本等着背锅的小宫女,被云奉仪带走了。
而这件事,不仅没惹怒太子,太子还当着书房诸人的面把孙德全拖出去打了一顿。
东宫上下顿时都重新掂量起这位新奉仪的分量。
晨起请安时,杨良媛便第一次正面撞上了云楚。
这是云楚抬位后头一回正式去见东宫内眷。
她穿了一身按奉仪规制裁的新衣,颜色不算扎眼,发上也只簪了太后昨新赐的那支赤金嵌珠步摇,既不失礼,也不至于太招摇。
可人美到一定份上,便是再压,也总会显眼。
她一进花厅,屋里原本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便静了静。
几位位分高些的侍妾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神情各异。
有好奇的,有态度冷淡的,也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的。
坐在上首偏右的杨良媛便是后者。